回到村里那间破屋前,盲妇桂花已经摸索着给周志勇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听到脚步声,她拉着小女孩,“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志勇兄弟,”桂花朝着声音的方向,额头触到地面,“谢谢……谢谢你这些日子的活命之恩!我们娘俩……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小女孩也跟着磕头,瘦小的肩膀轻轻发抖。
周志勇鼻子一酸,赶紧上前要扶:“桂花嫂子,快起来!我们不走,我们留——”
“志勇。”林风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志勇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伸出去的手也僵在半空。
林风没看周志勇,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母女身上,问道:“我们走了之后,你和孩子,打算怎么活下去?”
桂花慢慢直起些身子,空茫的眼睛朝着前方,手摸索着搂住女儿单薄的肩膀,“总……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活命。”
“我……我打算带丫头去京城。我眼睛不行,但丫头……丫头记性好,上次跟着那老张头去过一趟,她说她记得路。”
她手指轻轻理了理女儿枯黄的头发,“到了京城,总能找到口吃的……找点活干,或者……或者讨饭。讨饭不丢人,能活就行。”
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小声说:“娘,我记得路。我能带你走。”
周志勇别过脸,眼框通红。
林风看着盲妇,语气依旧很淡,“京城?你们孤儿寡母,哪来的钱买车票?就算一路走过去,路上会碰到什么人,你想过吗?你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女人,拿什么护住自己,护住你女儿?”
桂花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忽然,她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推开怀里的小女孩,转过身,朝着林风声音的方向,直挺挺地再次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咚!”
周志勇想上前,却被林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能焦急地看着。
“这位……林兄弟,”桂花的声音嘶哑,她伸手将吓得呆住的小女孩拽到身边,强按着孩子的头也往地上磕。“我知道你是好人,是能主事的……我求求你!求求你们!把我这丫头带走!带走她!”
小女孩被按着磕头,终于“哇”地哭出声,挣扎着不肯:“娘!我不走!我不离开娘!”
桂花却死死按着她,不管她的哭喊,自顾自地说着,“带走她!给她口饭吃就行!当丫鬟、当牲口使唤都行!”
“实在不行……就当童养媳!只要她能活!求你们了!”她又重重磕了一下,额上沾了泥土。
破屋里回荡着小女孩的哭声和桂花的哀求。
屋外一片死寂,饥饿早已磨灭了邻居们看热闹的心力。
林风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响起,“先不说我愿不愿意带她走。她有介绍信吗?我带走她,她的粮食关系怎么办?户口怎么办?”
“难不成让她一辈子当个没名没分、见不得光的黑户?那会给我添多少麻烦?”
“介绍信……户口……”桂花愣在那里。
短暂的呆滞后,她忽然松开了小女孩,颤斗着手,竟开始去解自己腰间那根布腰带。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这身子了……你看得上,就拿去……你,或者你们俩一起……都行!多少次都行!”
“我不反抗……只要你们肯带我女儿走!给她条活路!”
“桂花嫂子!你干啥!”周志勇吓得魂飞魄散,脸涨得通红,想冲过去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喊着。
小女孩也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忘了哭,只是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林风和周志勇,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林风也被这一幕震了一下,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厉声喝道:“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镇住了盲妇的动作。
桂花的手僵在腰间,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他,浑身颤斗。
林风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把衣服穿好。如果我给你指一条路,能让你和孩子都活下去,但会很辛苦,你愿不愿意试试?”
桂花象是没听懂,僵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朝着声音的方向连连磕头:“愿意!我愿意!”
“只要能有条活路,只要有口饭吃!我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苦?!我什么苦都能吃!求您指点!求您了!”
林风上前两步,把她搀扶起来,然后问道:“你会不会编筐?”
桂花点点头,说道:“会的,不止我会,村里的妇女们大多都会,农闲的时候,勤快点的就会编一些,攒一起到镇上卖。”
她好象明白林风的打算,脸上带了两分失望,“只不过……手快的一天能编三个筐,一个筐在镇上最多卖两毛钱一个,去掉来回坐车的钱,最后可能连一天的伙食都不够。”
林风没理会她脸上的失望,只问:“我没问你赚不赚得到钱,我只问你,你会不会编?眼睛看不见,手还能不能做?”
盲妇桂花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点点头:“编筐……是熟了的手艺。从选条、泡条到编底收口,哪一步该用多大劲儿,手里都有数。就算眼睛看不见,摸着也能编,就是慢点。”
“行。”林风转向一直怯生生挨着母亲的小女孩,“你去村外河边,帮我捡一捧荆条回来。要挑匀称、有轫性的,太老太脆的不要,明白吗?”
周志勇下意识想开口说“我去”,但想起林风之前的警告,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紧张地看着。
小女孩抬头看了看母亲。
桂花朝着林风的方向点点头,低声道:“听这位叔叔的,仔细挑。”
小女孩“恩”了一声,刚要转身往外跑,又被林风叫住:“等等。”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先去把院门关上。”林风说。
小女孩虽然不解,还是听话地跑到破旧的院门前,费力地合上那扇歪斜的木门,插好简陋的门闩,又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