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龙脊高原的第七天,部落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凯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好奇或质疑,而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隐蔽的东西。当他带着林穿过聚居区时,窃窃私语总在他们经过后响起,那些压低的声音里混杂着“灾祸”、“异动”、“不祥”之类的字眼。
林也感觉到了。
尽管听不懂语言,但他能读懂眼神和肢体语言。有些龙人看他时的目光,不再只是困惑或轻蔑,而是带着明显的敌意。有一次,一个年轻的龙人战士故意朝他脚下踢了块碎石,石头擦着他的小腿飞过,留下一道红痕。
那天晚上,凯伦在检查林腿上的淤青时,银灰色的眼眸沉了下去。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储藏区取出一小罐药膏,抹在那道红痕上。药膏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涂抹时林能感觉到凯伦指尖的温度——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品。
第二天开始,凯伦不再让林独自待在洞穴。
训练、巡逻、甚至去部落仓库领取物资,他都把林带在身边。有时候林跟不上他的步伐,他就会放慢速度,或者干脆把林抱起来。这个举动在龙人部落里极其罕见——契约人类通常被视为战力增幅工具,而非需要照顾的幼崽。
流言传得更快了。
“无契战神被那个弱小的人类迷了心智。”
“灾祸已经开始了,凯伦大人正在失去理智。”
“必须清除空契者,否则整个龙脊高原都会遭殃。”
这些声音凯伦都听见了,但他不在意。两百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独行,习惯了无视他人的看法。力量是他唯一的准则,守护是他认定的责任。至于部落的流言?不过是风中尘埃。
直到那天中午。
凯伦刚从边境巡逻回来,带着林去部落的公共食堂领取当日配给。这是龙脊高原的传统——所有战士在非战时都可以在公共食堂用餐,既节省个人时间,也便于交流情报。
食堂是一座巨大的半开放式建筑,以黑色岩石砌成,能容纳数百人同时用餐。中央是取餐区,四周散布着长条石桌和石凳。凯伦走进食堂时,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所有目光都投向他们。
凯伦面不改色,带着林走到取餐区。负责分餐的老龙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林,眼神复杂地递过两个餐盘。
餐盘里是标准的战士餐:一大块烤晶兽肉,几块能量根茎,一杯龙晶浓缩液。对龙人来说是维持体能的基础配置,对林来说却依然难以消化——凯伦通常会把自己那份根茎分给林,那是林少数能勉强吃下的食物。
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凯伦将盘中的根茎拨到林的盘子里,自己开始进食。林小口啃着根茎,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目光让他坐立不安。
吃到一半时,凯伦的动作突然停顿。
他拿起一块晶兽肉,凑到鼻尖嗅了嗅,银灰色的眼眸骤然缩紧。
肉里有东西。
不是变质,不是普通毒素,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能量干扰剂——无色无味,寻常龙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凯伦这种级别的存在,任何细微的能量异常都像黑夜中的火光一样明显。
这种药剂不会致命,但会严重干扰能量循环,让战士在战斗中突然失去力量控制。在边境巡逻时突然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凯伦放下肉块,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扫过食堂里的每一张脸。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故作镇定的表情。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取餐区——那个分餐的老龙人正低着头,手在微微发抖。
“谁。”凯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食堂瞬间死寂。
没人回答。
凯伦站起身,餐盘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向取餐区,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林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根茎掉在盘子里。
“谁做的。”凯伦停在取餐台前,看着那个老龙人。
老龙人抬起头,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某种决绝。“凯伦大人,这是为了部落空契者必须清除,这是”
“所以你在我的食物里下毒。”凯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毒!只是只是让您暂时失去战力,我们好处理那个”老龙人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林,“那个灾源。”
话音落下的瞬间,食堂角落里站起三个龙人战士。
他们都是中年模样,鳞片颜色黯淡,身上带着旧伤——显然是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老兵。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刻着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泛着暗红色的光。
“凯伦大人,对不住了。”握刀的龙人沉声道,“但空契者不能留。您下不了手,我们帮您。”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扑向林的方向!
他们的速度极快,显然是早有预谋、配合默契。一人正面突进吸引注意,两人从侧翼包抄,刀光直指蜷缩在石凳上的林。
!林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见三道影子朝自己冲来,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
轰!
金色的龙焰凭空炸开。
不是从凯伦口中喷出,而是以他为中心,呈环状向四周爆发!火焰如同有生命的墙壁,瞬间将整个食堂中央区域吞没。温度急剧飙升,空气扭曲,石桌表面开始出现龟裂。
那三个龙人战士被火焰直接命中,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他们身上的鳞片焦黑卷曲,武器在高温中熔化变形——尤其是那柄符文长刀,此刻已经化作一滩暗红色的金属液,在地上嘶嘶作响。
凯伦站在火焰中心,银发在热浪中狂舞,银灰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真正的怒火。
那不再是以往那种冷静的、克制的战意,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东西。他展开双翼,黑色的翼膜在火焰映照下如同地狱的帷幕。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整个空间,让所有龙人都感到呼吸困难、双腿发软。
“听着。”
凯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林是我的契约者。
他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谁敢动他,无论是下毒,还是偷袭,还是任何其他方式——”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暗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压缩,最终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火珠。那火珠内部的光芒深邃得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前夜,蕴含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凯伦握拳。
火珠无声湮灭,连一丝烟尘都没留下。但那一瞬间释放的能量波动,让整个食堂的晶石灯全部熄灭,又在几秒后重新亮起。
“便是与我为敌。”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个受伤的龙人战士趴在地上,连呻吟都不敢发出。分餐的老龙人瘫坐在取餐台后,面如死灰。其他龙人或低头,或移开视线,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凯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林。
林还瘫在石凳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刚才的火焰没有伤到他分毫——凯伦的控制精准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火焰完美避开了他所在的区域。
凯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怒火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抹去林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
“没事了。”凯伦说,尽管知道林听不懂。
他抱起林——不是横抱,而是让林趴在自己肩上,像抱一个孩子那样。然后展开龙翼,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飞离食堂。
那天之后,林彻底成了凯伦的影子。
寸步不离。
训练场、巡逻路线、甚至连凯伦去温泉清洗时,林都守在岸边——背过身去,但绝不离开视线范围。那种极度的依赖和恐惧,让凯伦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林需要安全感,而他能提供的,只有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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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训练场。
凯伦正在指导一组年轻战士进行对抗练习。他没有参与战斗,只是站在场边观察,偶尔出声纠正。林蹲在他脚边的一块平整岩石上,抱着膝盖,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
“凯伦大人!小心!”
惊呼声响起时,凯伦已经做出了反应。
一名年轻战士在练习高难度战技时失控,手中的训练长枪脱手飞出,旋转着朝凯伦所在的方向射来。枪速极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凯伦本可以轻易躲开,或者用龙翼格挡。但他身后就是林。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凯伦选择最直接的方式——抬起右臂,用覆盖银鳞的小臂硬接这一击。
锵!
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训练长枪的枪尖在银鳞上擦出一串火花,然后弹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岩壁上,枪柄还在嗡嗡震颤。
凯伦放下手臂。小臂上,银鳞完好无损,但鳞片下方,肌肉和骨骼承受了全部冲击力。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肘关节传来——不是重伤,但确实是实打实的损伤。
年轻战士吓得脸色发白,冲过来跪在地上:“凯伦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起来。”凯伦的声音平静,“继续训练。注意控制力量。”
他转身走向场边,林已经站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垂下的右臂。
凯伦在岩石上坐下,开始检查伤势。肘关节轻微错位,韧带有些拉伤,以龙人的恢复力,一两天就能痊愈。他正准备用左手矫正关节——
一只颤抖的手伸了过来。
林手里捧着那个他从现代世界带来的、已经磨损严重的保温杯。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凯伦早上用龙焰稍微加热过,因为林喝不惯冷水。
林拧开杯盖,双手捧着杯子,递到凯伦面前。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一些。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担忧。
凯伦看着那杯水,又看着林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不是能量药剂,不是治疗药膏,甚至不是龙人族任何已知的疗伤手段。这只是一杯温水,来自一个完全不懂战斗、不懂疗伤、什么都不懂的人类。
但他接过了杯子。
仰头,将温水一饮而尽。
水温适中,顺着喉咙滑下,没有任何特殊效果。但就在水入喉的瞬间,凯伦胸口——那个契约纹章所在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很淡,很短暂,像是错觉。
凯伦低头看去,纹章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银蓝色的龙形图案,静静烙印在胸甲下的皮肤上。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某种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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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部落中央的预言殿内。
七位龙人族长老围坐在一张圆形水晶桌旁。桌面上,一枚拳头大小的龙晶球体正在缓缓旋转,球体内部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正是训练场上,凯伦接过林递来的水杯,仰头饮下的那一幕。
画面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
水晶球恢复透明,倒映出长老们凝重的脸。
“看到了吗?”最年长的大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如风吹过枯骨,“那个动作那个递水的动作。”
“人类在主动关心。”另一位长老低声说,“不是出于命令,不是出于恐惧,而是自我意识的表达。”
“空契者的自我意识”第三位长老握紧了手中的法杖,“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长久的沉默。
预言殿内只有能量晶簇发出的低沉嗡鸣。墙壁上,古老的壁画描绘着龙人族的历史——其中有一幅,刻画着远古时期,人类与兽人平等共处的画面。但那幅画的大部分已经被刻意磨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才是最危险的灾祸。”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天灾,不是异兽,不是任何外来的威胁。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长老都明白。
自我意识。独立思考。主动关怀。这些在兽人统治体系下被刻意压制、被视为无用甚至危险的特质,正在通过那个弱小的人类,悄然渗透进龙脊高原最强大战士的内心。
一旦这种瘟疫开始传播
“必须尽快处理。”一位年轻些的长老沉声道,“在凯伦彻底改变之前。”
“怎么处理?”另一位反问,“你们也看到了食堂那一幕。凯伦已经明确表态——谁敢动那个人类,就是与他为敌。你们有谁能对抗无契战神?”
沉默再次降临。
大长老盯着透明的水晶球,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或许”他缓缓开口,“我们不需要直接对抗。”
其他长老看向他。
“凯伦遵守规则,尊重传统。”大长老说,“如果有一个合理的、符合规则的理由,让他不得不放弃那个空契者呢?”
“什么理由?”
大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预言殿的窗边,望向远处孤峰之巅的方向。
“死寂沙海的异动越来越频繁了。”他背对着长老们说,“晶噬兽,沙虫,还有那些古老的遗迹开始释放异常能量波动。所有迹象都表明沙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按照古老盟约,当沙海出现重大异变时,龙脊高原必须派出最强大的战士,深入沙海探查源头。”
“您是说”一位长老明白了。
“让凯伦去。”大长老点头,“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按照传统,这种任务不能携带契约人类——因为那是赴死之战,不能让契约成为拖累。”
“但如果他坚持要带呢?”
“那他就违背了部落最古老的战规。”大长老的声音冰冷,“到那时,即使是凯伦,也无法对抗整个部落的意志。”
长老们交换着眼神。
这是一个险招。但如果成功,既能清除空契者这个隐患,又能让凯伦去处理沙海的威胁——一举两得。
“那么,就这么定了。”大长老坐回位置,“三天后,召开部落大会,宣布沙海异动,指派凯伦执行探查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三天里,加强监视。记录那个空契者的一举一动,记录他与凯伦之间的每一次互动。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那个人类正在用他的自我意识,影响我们最强大的战士。”
长老们点头。
水晶球再次亮起,这次浮现的是孤峰洞穴的画面。洞穴里,凯伦正坐在石床边,林靠在他腿边,已经睡着了。凯伦的手轻轻放在林的头发上,动作是龙人族绝不会对契约人类做出的温柔。
长老们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瘟疫已经在传播了。
而他们必须,在一切失控之前,将其扼杀。
夜深了。
预言殿的灯光熄灭,长老们各自离去。只有那枚水晶球还在缓缓旋转,内部残留的能量映照着空荡荡的大殿。
而在孤峰之巅的洞穴里,凯伦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低头看着熟睡的林,银灰色的眼眸在晶簇蓝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胸口,契约纹章的位置,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
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
凯伦皱起眉,伸手按在胸前。纹章没有任何异常,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这个连接,悄然改变。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