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灼热广袤的戈壁,空气逐渐变得清冽。远方的地平线上,连绵的雪峰如同巨兽的獠牙,刺入铅灰色的天空。越靠近山脉,气温越低,呼啸的风也带上了冰雪的寒意。
队伍的气氛却因新成员的加入而显得……颇为微妙。
午马像是要把过去被“束缚”的时间都跑回来,时不时就撒开蹄子绕着队伍跑上一大圈,卷起一路雪尘,银色的鬃毛在寒风中飞扬,留下一串清越畅快的嘶鸣。然后他又会跑回灵枢身边,湛蓝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在问:“怎么样?我的速度是不是很快?”
寅虎通常对此报以冷哼,灿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午马扬起的雪尘,仿佛那是什么可疑的攻击。辰龙则微微蹙眉,龙尾轻轻一扫,将飘向灵枢的冰尘拂开。巳蛇的蛇尾缠在灵枢手腕上,几乎成了固定装饰,暗金色的竖瞳冷冷瞥着午马,无声地散发着“离远点”的气息。丑牛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巨斧偶尔劈开拦路的冰凌。卯兔安静地跟在灵枢另一侧,琉璃色的眼眸望着雪原,不知在想什么。
子鼠倒是和午马颇为投缘,时常跳上午马的背,让他带着在雪原上疯跑一圈,然后冻得瑟瑟发抖地溜回来,钻进丑牛厚实的皮毛披风里取暖。
灵枢走在队伍中央,身上已经披上了丑牛用荒原厚实兽皮临时改制的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绒毛(据说是子鼠“友情提供”的,来源不明),衬得他的脸越发小巧苍白。后背的伤在极寒环境下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着眉,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腕间的灵脉,对未羊护法的感应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极其柔和、温暖、充满生命力的灵机,如同雪原上永不冻结的温泉,散发着慈悲与安抚的气息。但在这温暖之下,却也缠绕着一丝深沉的疲惫与疏离。
“未羊护法司掌治愈、丰饶、仁心。”灵枢望着越来越近的雪山,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他性情温和,最是悲悯。时序崩坏后,他离开轮值,并非像其他护法那样出于愤怒或失望,而是……不忍。”
“不忍?”午马放缓了脚步,凑过来问。
“嗯。”灵枢点头,“他看到太多因时序错乱而受伤、畸变、痛苦死去的生灵。他认为,与其困守在固定的轮值岗位上,眼睁睁看着灾难发生,不如亲自去往受灾最重的地方,尽己所能地救治每一个他能救的生命。他认为,苍麟前辈建立的体系,过于注重‘秩序’的维持,而忽略了秩序崩坏时个体的痛苦。”
辰龙闻言,蓝宝石般的龙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并未反驳。寅虎则皱了皱眉,似乎对“不忍”这个词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说什么。
“所以,他是用行动在抗议?”巳蛇清冷的声音响起。
“或许更接近于一种……失望后的自我放逐。”灵枢轻声道,“用无尽的救治,来填补内心的无力感。”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雪山脚下。一条被厚厚冰雪覆盖、却依稀能看出路径的小道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处被氤氲雾气笼罩的洼地——那里便是圣湖所在地。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生命灵气越发浓郁纯净,与冰雪的寒意交织,形成一种奇特而圣洁的氛围。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简易的窝棚和帐篷,里面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或虚弱的哭泣。一些身上带着明显时光创伤痕迹的兽人——有的部分肢体萎缩,有的皮肤呈现不正常的灰败老化,有的眼神空洞迷茫——蜷缩在窝棚边,或是被亲友搀扶着,缓慢地向山上移动。
他们的目光,大多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望向圣湖的方向。
寅虎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即使是见惯了厮杀与混乱的寅虎和辰龙,面对这种无声的、缓慢的、源于规则崩坏的生命消逝,也感到了不适。午马收起了嬉笑,湛蓝的眼眸里映出伤者的惨状。巳蛇的蛇尾不自觉地收紧。丑牛默默地将带来的、本就不多的干粮分给路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幼崽。卯兔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绿光,试图缓解一个老兽人关节处因时光加速而产生的剧痛。
灵枢的心沉甸甸的。白泽之力让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伤者身上时光错乱的痛苦烙印,那是一种从灵魂层面发出的哀鸣。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挂满冰凌的雾凇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算很大、却澄澈如碧蓝宝石的湖泊,静静躺在雪山环抱之中。湖面没有结冰,蒸腾着乳白色的温暖雾气,与周围的冰雪世界形成鲜明对比。湖边生长着一些不畏严寒的奇特药草,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湖边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垫或皮毛上的众多伤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压抑的悲痛。几位看起来是学徒或助手的年轻兽人,正在忙碌地煎药、换药、安抚伤者。而所有伤患目光汇聚的中心,是一个站在湖边浅水处、正为一个重伤者清洗伤口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高挑、线条却异常柔和优美的雄性兽人。
他有着一头蓬松微卷、如同上好羊绒般温暖的浅棕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草绳松松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对同样覆盖着柔软卷毛、微微下垂的羚羊耳朵。他的面容清秀温和,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柔光,此刻因专注而微微蹙起,更添几分令人心折的忧色。他的身形并不娘弱,肌肉匀称流畅,包裹在一身简朴干净的亚麻布衣下,却散发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正低着头,双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轻轻按在一个腹部有着可怕时空撕裂伤口的熊族兽人身上。那光芒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伤者痛苦的呻吟也逐渐平息。
未羊护法,十二地支第八位,司掌治愈、丰饶、仁心,如今的圣湖医者,悲悯的放逐者。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救治中,对灵枢一行人的到来恍若未觉。直到处理完熊族兽人的伤口,叮嘱助手几句,才直起身,用一旁干净的雪水洗净手上的血污,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寅虎、辰龙、巳蛇、午马、丑牛、卯兔、子鼠这些或威猛、或冷傲、或危险、或跳脱的护法同僚,琉璃般温润的浅褐色眼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所有痛苦的宁静。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的灵枢身上。
当看到灵枢额间那枚主神纹,以及他那清瘦苍白、显然带着伤病的模样时,未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新任主神?”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温和宁静,如同圣湖的水,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为了求医。抱歉,我这里伤患众多,若无要事,还请不要打扰救治。”
他的话语客气,却明确地划清了界限——他不欢迎“主神”这个身份带来的任何事务。
灵枢上前一步,脱下兜帽,让未羊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未羊护法,我是灵枢。此行前来,是希望你能回归轮值,重整时序,从根源上阻止更多的苦难发生。”
未羊静静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回归轮值?像以前一样,守在固定的位置,按照刻板的顺序,眼睁睁看着这些惨剧在别处发生,却因为‘职责所在’而不能离开?抱歉,主神大人,那样的‘守护’,我看不到意义。”
他指了指湖边密密麻麻的伤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力量,在这里,能实实在在地减轻痛苦,挽回生命。这比任何宏大的‘秩序’,都更让我心安。”
辰龙微微侧目,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寅虎脸色沉了沉。午马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未羊说得也有道理。
灵枢没有反驳,也没有试图用大道理说服。他只是环视了一圈圣湖边的惨状,目光掠过每一个痛苦的面容,然后看向未羊。
“那么,请允许我留下帮忙。”灵枢说道,语气平和而认真,“我的白泽之力,虽不专精于治愈,但在探查伤势根源、安抚精神痛苦方面,或许能有些助益。”
未羊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微微一怔,浅褐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灵枢,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挚程度。
灵枢没有再等待他的许可,已经走向最近一个躺在草垫上、因时光加速而浑身骨骼剧痛、不断抽搐的狐族老妇人身边。他半跪下来,伸出手,掌心泛起淡淡的月华清辉,轻轻覆在老妇人剧痛的额头。白泽之力温和地渗入,梳理着她体内混乱的时间痕迹带来的神经痛楚,同时低声吟唱着一种古老而安神的调子。
老妇人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水,紧紧抓住了灵枢的手,含糊地说着感谢的话。
未羊站在原地看着,浅褐色的眼眸里,疏离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他没有再阻止,只是转身,继续去处理下一个伤患。
于是,灵枢真的在圣湖边留了下来。
寅虎等人虽不情愿,但也无法强行带走未羊,更不忍心打扰这里的救治。他们有的帮着劈柴烧水(寅虎、丑牛),有的利用控水能力清洁伤处和器械(辰龙),有的帮忙辨识和采集更有效的草药(巳蛇、卯兔),午马则负责往返山下,运送一些急需的物资。子鼠溜达了一圈,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批品质不错的绷带和消炎药粉。
灵枢则成了未羊的临时助手。他学习能力极强,很快就能帮未羊做一些基础的伤口清理、固定和喂药工作。更重要的是,他的白泽之力在安抚因时序错乱而导致的精神创伤和灵魂痛楚方面,有着独特的效果。许多药物难以缓解的、源自时光扭曲的剧痛和恐惧,在他的力量安抚下,都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未羊起初只是默默观察,偶尔会指出灵枢操作中的生疏之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最初的疏离。他发现,这位新任主神,对待伤患极其耐心细致,动作轻柔,眼神清澈而专注,没有丝毫的敷衍或高高在上。他苍白脸上的疲惫和偶尔因后背旧伤而微蹙的眉头,也并非作伪。
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未羊处理外伤和脏腑损伤,灵枢则专注于精神安抚和探查伤势的时光属性根源。他们一起从死亡线上拉回了一个又一个伤者。
然而,圣湖的伤患实在太多了,而且很多伤势源于规则层面的崩坏,非普通医术和灵力所能根治。未羊的治愈之力虽强,但消耗也极大,他常常一天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
灵枢看在眼里,心中沉重。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未羊在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源源不断的、因时序错乱而产生的伤痛。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转机(或者说,危机)发生在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一个被从山脚下村落紧急送来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兔族幼崽。他在一次局部的“时间坍缩”中,身体的一部分被加速了数十年,内脏严重衰竭,另一部分却停留在幼年,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未羊检查后,浅褐色的眼眸黯淡下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对守在一旁、已经哭晕过去几次的幼崽父母低声说了几句。那是医者无奈的宣判——伤势太重,根源在于时间规则的直接破坏,以他的力量,只能暂时吊住一口气,无法逆转。
幼崽的母亲发出绝望的哀嚎,父亲则死死咬着嘴唇,双目赤红。
灵枢站在一旁,看着草垫上那个小小身躯微弱的起伏,看着未羊眼中深切的无力与悲痛,看着父母绝望的脸庞。
他没有犹豫。
他走到幼崽身边,半跪下来,对未羊说:“让我试试。”
未羊讶然地看着他:“他的时间结构已经紊乱破碎,强行干预,可能会……”
“我知道风险。”灵枢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总要试试。”
他闭上眼,额间主神纹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一次,他不仅动用了白泽之力,更引动了体内那融合了部分苍麟神力、代表着时序权柄的主神印绶本源力量。
他要做的,不是治愈,而是尝试以自身为媒介,引导和修正幼崽体内那破碎紊乱的时间流!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想法。时间之力最为玄奥难测,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人,施术者自身也会被卷入时间乱流,遭受反噬。
柔和的、带着淡淡金光的月华清辉,从灵枢掌心涌出,缓缓注入幼崽体内。灵枢的眉头瞬间紧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能“看到”幼崽体内那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混乱的时间碎片,正在疯狂地切割着幼小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己的力量,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尝试着将那些碎片归位,抚平狂暴的时间乱流。每一丝操作,都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和本源神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灵枢的额间、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血丝。但他放在幼崽身上的手,始终稳定。
未羊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紧握,指尖捏得发白。寅虎等人闻讯赶来,看到灵枢的状态,都是脸色大变,想要上前阻止,却被辰龙拦住。辰龙蓝宝石般的龙眸紧紧盯着灵枢,声音低沉:“现在打断他,两人都可能没命。”
终于,在灵枢几乎要耗尽所有力量、眼前阵阵发黑时,幼崽体内那狂暴混乱的时间流,被暂时梳理、安抚了下来。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很遥远,但致命的崩溃趋势被止住了。幼崽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灰败的小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灵枢长长地、极其虚弱地吐出一口气,想要收回手,却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灵枢!”未羊离得最近,惊呼一声,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灵枢倒在了未羊的臂弯里,意识已经模糊,只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五脏六腑如同被火烧过般疼痛,背后未愈的伤口也传来撕裂感。他努力想睁眼,却只看到未羊近在咫尺的、写满了震惊、担忧和某种剧烈情绪的浅褐色眼眸。
未羊立刻将灵枢平放在旁边干净的草垫上,甚至顾不上那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幼崽(交给了一旁的助手)。他双手迅速泛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温暖的乳白色光芒,掌心轻轻覆在灵枢的额头和心口。
精纯磅礴的治愈之力,如同最温润的泉水,涌入灵枢枯竭的经脉和受创的脏腑。未羊的治愈之力与白泽之力属性相合,效果极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灵枢体内近乎油尽灯枯的状态,以及那强行干预时间规则留下的、细微却危险的反噬裂痕。
未羊的心狠狠揪紧了。这个新任主神,竟然为了一个素不相识、希望渺茫的幼崽,拼上了自己的半条命!
他治疗的动作无比轻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和……疼惜。指尖在拂过灵枢苍白冰冷的脸颊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触感,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中流逝。寅虎等人围在旁边,气氛凝重。直到灵枢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惨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未羊才缓缓收回手,自己也因为消耗过度而踉跄了一下,被一旁的卯兔扶住。
他坐在灵枢身边,浅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昏迷中依然微蹙着眉头的灵枢,久久沉默。
灵枢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湖边窝棚简陋的顶棚,以及从缝隙漏下的、带着雪原清冷气息的晨光。然后,他感觉到周身被温暖柔软的皮毛包裹着,身下垫着的也是干燥舒适的干草。
微微侧头,便看到了守在旁边的未羊。
未羊似乎一夜未眠,浅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温润的浅褐色眼眸,却依旧清澈柔和。他正用一块温热的湿布,轻轻擦拭着灵枢额头的虚汗。动作细致温柔,如同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
见灵枢醒来,未羊的动作顿住了。四目相对。
“……何必如此。”未羊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少了平日的宁静,多了复杂的情绪,“为了一个可能救不回来的幼崽,值得赌上自己的命吗?”
灵枢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虚弱地扯出一个微笑:“你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吗?明知救不过来……却还是不肯放弃任何一个。”
未羊哑然。
灵枢看着他,浅金银的眼眸里映着晨光,虽然虚弱,却异常澄澈坚定:“未羊,你的悲悯,让我敬佩。但你想过没有,你在这里耗尽心力救治的每一个伤者,他们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时序的崩坏。而能够从根源上阻止、修复这一切的,正是我们——十二地支护法,以及主神。”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医者仁心,在于救死扶伤。主神之责,在于正本清源。我们……其实在做同一件事。只是,你选择了在末端减轻痛苦,而我,希望能和你一起,从源头扼杀苦难。”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未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拿着湿布的手。未羊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接触草药和清水的洁净气息,此刻却微微僵硬。
“回归轮值,不是回到那个你觉得冷漠僵化的‘束缚’体系。”灵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是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能让你的治愈之力,不必再疲于奔命地对抗源源不断伤患的秩序;一个能让圣湖……真正成为安宁祥和之地的秩序。”
未羊怔怔地看着灵枢,看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真诚与邀约。他能感觉到灵枢握着他的手,虽然无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力量。
圣湖边伤患的哀吟,幼崽父母绝望的眼泪,自己数百年来独自救治时的疲惫与无力,苍麟当年那看似正确却无法阻止悲剧发生的“大局”……无数画面和情绪在未羊心中翻涌。
然后,是灵枢不顾自身安危、为幼崽梳理时间的决绝背影;是他倒下时那脆弱却沉重的分量;是他醒来后,眼中那比圣湖水更加清澈坚定的光芒。
未羊浅褐色的眼眸中,那层自我放逐的疏离与疲惫的坚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柔和的坚定。
他反手握住了灵枢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
“我跟你走。”未羊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顿了顿,凝视着灵枢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
“但是,灵枢,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兽人。无论他是强大还是弱小,无论他身处何地,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还需要治愈与守护……你都不能放弃。就像……你对我,对这个幼崽做的那样。”
这不是条件,是共鸣。是悲悯的医者,找到了愿意将这份悲悯贯彻到底的同行者与引领者。
灵枢看着未羊那双盛满了温柔与坚持的眼眸,心中被暖流充满。他郑重地点头,许下承诺:
“我答应你。以主神之名,以白泽之心。”
契约在晨光中达成。未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如释重负、又带着温柔暖意的微笑。他小心地将灵枢的手放回皮毛下,又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安排一下圣湖的后续事宜,然后……我们就出发。”未羊柔声道,起身时,手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拂过灵枢额前有些汗湿的银发。
灵枢闭上眼,安心地沉入睡眠。他知道,自己又得到了一位可以完全信赖的、温柔的同伴。
当未羊简单交代好圣湖的事务(留下了足够的药物和嘱咐助手们),重新回到灵枢身边时,寅虎等人也聚拢了过来。
寅虎看着未羊,难得地没有冷哼,只是点了点头。辰龙微微颔首。巳蛇的蛇尾松开了灵枢的手腕,转而轻轻搭在了未羊的手腕上,仿佛在确认这位温柔的医者真的加入了。午马咧嘴一笑,拍了拍未羊的肩膀:“欢迎归队!以后赶路受伤就靠你啦!” 丑牛默默递过来一个装满各类草药的皮囊。卯兔对未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友善的微笑。
子鼠则蹿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对着空旷的雪山大喊:“老麒麟——!又搞定一个啦!你的退休生活是不是更稳啦——?”
回应他的,只有雪山悠远的回音和几声清越的鸟鸣。
但众人仿佛都习惯了。未羊有些疑惑地看向灵枢,灵枢无奈地笑了笑,简单解释了一下苍麟的“退休日常”。
未羊听罢,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灵枢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他因为虚弱而有些摇晃的身体。
“走吧。”灵枢说道,在未羊的搀扶下站定,望向远方,“下一个目标。”
队伍再次启程,离开了圣洁而哀伤的雪湖。这一次,队伍的中心,那位清瘦的主神身边,多了一位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细心照看他伤势、并随时准备为所有人提供治愈之手的卷毛羚羊医者。
主神殿深处,对应“未”位的地支巨柱,那原本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带着过度消耗后的黯淡与哀伤的乳白色光华,骤然间焕发出稳定、温润、充满勃勃生机的光芒,如同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坚定而温暖地照亮了时序殿堂的一角,与其它柱石的光芒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