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蓝光如垂死巨兽的呼吸,在破碎球体深处明灭不定。光芒映照着三人苍白的面容,在死寂的球形空间里投下长长的、颤抖的影子。
顾清澜的右手抖得厉害。那不是因为恐惧或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从晶化手掌深处涌出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想要靠近,想要触摸,想要回应那蓝光中传来的、微弱却顽固的呜咽。她颈间的深蓝护身符也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散发出温润却同样悲伤的辉光,与远处破碎球体的冰冷蓝光遥相呼应,仿佛在哀悼同类的逝去。
“那是坤池的核心?”周文斌声音发干,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默缓缓走到巨大的干涸池子边缘,蹲下身,拂开一层灰黑色的晶化尘埃。尘埃下,池底石板上刻着比之前所有地方都要复杂、宏大的阵图纹路,中心是一个磨盘大小、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那应该是直接连接地脉主干的能量汲取口。此刻,孔洞边缘凝结着一圈暗红色的、玻璃状的熔融物,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烧熔又冷却形成。
“不是自然衰败。”陈默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是被摧毁的。而且是在蚀巢已经深度寄生的情况下,以一种极其激烈的方式,同归于尽。”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些从破碎球体延伸出的、已经石化枯萎的巨大根须。“蚀巢的‘主体’或者‘核心’部分,曾经深深扎进了这个节点。它疯狂汲取地脉能量,改造周围一切,想把这里完全变成自己的巢穴。但在某个时刻”他指向球体上那些最深的、透出蓝光的裂痕,“节点内部残存的能量,或者某种预设的防御机制,被彻底激发了。能量过载,核心晶石结构崩塌,高温和冲击波杀死了寄生的蚀巢主体,也彻底毁掉了这个节点本身。”
“自杀式防御?”周文斌倒吸一口凉气,“为了不让蚀巢得到完整的节点控制权?”
“更可能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净化’。”顾清澜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悬浮的破碎球体,脚步踉跄却坚定。“我能感觉到‘它’的意志。不是疯狂的蚀巢,是这个节点本身,是构成它的那些能量,是曾经驻守在这里的‘灵’与‘守望者’最后留下的‘残响’。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她走到球体下方,仰起头。冰冷蓝光洒在她脸上,与她右手乳白、颈间深蓝的光晕交织。她缓缓抬起晶化的右手,掌心星芒结晶点对准了球体裂痕深处的一点蓝光。
没有接触,只是遥遥相对。
瞬间,汹涌的信息洪流,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如同亲历的“感受”,冲入了顾清澜的意识——
温厚,沉静。大地般的包容。地脉能量如母亲河的乳汁,源源不断涌入,经过七池调和,化作滋养万物的“坤土之气”,顺着西向脉络,温柔地浸润着山脉另一侧那片干涸的、渴望生机的土地
然后,饥饿来了。不是来自地面,而是从地脉深处,从能量流动的“阴影面”,悄然滋生。最初只是细微的滞涩感,能量流中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检查,维护,加固。但“杂音”越来越响,变成了贪婪的“吸吮”。地脉乳汁被污染,被劫夺。七个髓液池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哀鸣,枯竭,晶核被盗走或失效
敌人显形。不是血肉之躯,是能量的癌变,是混乱与饥饿的具现。它们顺着能量管道逆流而上,啃噬岩层,改造环境,孵化出无数疯狂的爪牙。战斗。灰色的身影在黑暗的通道中穿梭,符文的光亮起又熄灭,蚀兽的嘶吼与人的呐喊混杂节节败退。上层命令传来:放弃坤区,收缩防御,保全核心。
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责任。不能让这癌变顺着地脉扩散。不能让这片曾经被滋养的土地,反过来成为污染源。最后的守望者们聚集在坤池核心前。七池已毁其四,能量流紊乱不堪,蚀巢的根系已深深扎入节点结构。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一个疯狂的、玉石俱焚的计划被提出:逆转坤池核心的“承载”与“滋养”属性,将其暂时转化为极致的“吸收”与“禁锢”。主动开放所有能量通道,将侵蚀能量和蚀巢主体尽可能吸入核心内部,然后超载,崩塌,将一切污秽与自身一起,彻底“封印”在这颗结晶化的“坟墓”里。
没有犹豫。七位残存的守望者,对应七个髓液池的属性,将自己的生命、意志、以及所剩无几的纯净能量,注入核心,引导那逆转的仪式。能量的风暴在球形空间内爆发,蚀巢的根须疯狂挣扎,灰白与暗红被刺目的蓝白光芒吞没
最后时刻,主导“坎水”之力的守望者——那个性情温柔、总爱在池边哼唱古老歌谣的女子,将一块深蓝色的守护结晶塞进身边年轻学徒颤抖的手里,将他推向紧急逃生通道。告诉后来者坤池未降只是长眠”
光芒吞没一切。声音、颜色、形态,全部化为纯粹的能量乱流,然后,在一声仿佛世界根基断裂的巨响中,骤然凝固。
枯败。死寂。冰蓝的光,从破碎的裂缝中渗出,如同冻僵的血液,标记着这处永恒的伤口。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年?十年?百年?冰蓝的光,依旧在裂缝深处,微弱地、固执地闪烁。那不仅仅是残存的能量,更是七位守望者最后意志的凝结:封禁此处,净化污秽,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唤醒”与“救赎”。
直到今天,另一缕微弱的、同源的“光”,踏入了这片冻土。
顾清澜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晶化的右手手背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蒸发成淡淡的白汽。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庞大的悲壮与决绝,几乎将她的心神冲垮。
陈默和周文斌连忙扶住她。他们也感受到了顾清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哀伤,虽然不明所以,但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战场遗迹,心中同样沉甸甸的。
“他们和这个节点同归于尽了。”顾清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为了阻止污染扩散,自己跳进了深渊,把门焊死。”
陈默沉默地望着那颗破碎的球体,望着那些冰冷顽固的蓝光。他想起应急石室里那具名叫“涟”的守望者骸骨,想起日志里那句“吾心难安”。恐怕“涟”至死都不知道,他奉命放弃和拆走的那些外围设施,最终换来了这样一场惨烈而辉煌的终局。
“所以,西向脉络的‘衰减’,不仅仅是因为能量流失和蚀巢窃取。”陈默缓缓道,“更是因为作为源头的坤池节点,自己选择了‘冻结’。它截断了能量输出,将自己和入侵者一起‘冰封’在这里。这是一种终极的隔离。”
“那我们还能修复吗?”周文斌看着那颗几乎完全破碎的巨大球体,感觉希望渺茫。
顾清澜擦去眼泪,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他们留下这些光,不只是为了标记坟墓。”她再次看向那些裂痕深处的蓝光,“那里面有‘未竟之事’的执念,有‘等待唤醒’的期盼。更重要的是”她指向破碎球体下方,干涸池子边缘那些扭曲的金属构件残骸,“那些东西,不是这个节点原本的结构。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外部装置’的残留。”
陈默立刻走过去检查。那些金属构件虽然严重变形锈蚀,但依稀能看出精密的齿轮、连杆、基座结构,材质也与周围的石质建筑明显不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表面有细微的能量回路烧蚀痕迹。
“是某种‘抽取’或者‘转换’装置?”陈默猜测,“不是蚀巢的生物结构,是人工造物。有人,在蚀巢入侵的同时或前后,在这里安装了这些东西,想要利用或者抽取节点的能量?然后节点自毁,这些东西也被一起摧毁了。”
这个发现让情况更加复杂。除了自然(或能量污染)产生的蚀巢,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打坤池节点的主意?是灰衣人?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顾清澜颈间的深蓝护身符突然自动悬浮起来,脱离细绳,缓缓飞向破碎球体!护身符中央那块深蓝晶石光芒大盛,如同一滴投向冰湖的水,直接没入了一条较宽的裂缝深处!
“师父”顾清澜下意识地伸手,却抓了个空。
深蓝晶石没入裂缝的瞬间,整个破碎球体猛地一震!表面无数尘埃簌簌落下!那些冰冷的蓝光骤然变得明亮、活跃起来!不再是垂死的呜咽,而是变成了一种急切的“呼唤”!
裂痕深处,蓝光开始有规律地明灭闪烁,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流,从破碎球体内部渗出,不是向外扩散,而是顺着那些已经石化的枯萎根须,逆向流淌,流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顾清澜闭目感应,脸色越来越惊讶。“它它在‘指路’。不是指向地脉深处,是指向这个球形空间的上层岩壁?那里好像有东西被封印着,或者隐藏着。”
陈默和周文斌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球形空间的穹顶部位,被厚厚的晶化尘埃和能量残渣覆盖,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
“文斌,帮我。”陈默从背包里取出应急石室找到的绳索和简易抓钩(用金属零件和皮绳组装)。周文斌会意,蹲下身,让陈默踩着他肩膀,同时用力将他向上托举。
陈默攀上几米后,用抓钩尝试勾住穹顶的凸起。试了几次,终于勾住一处相对牢固的结晶柱。他用力拉扯测试后,开始向上攀爬。
越往上,空气越寒冷,那股苦涩的矿物气息也越浓。穹顶的尘埃层极厚,陈默不得不小心清理。当他用斧背敲开一处看起来特别坚实的晶化板块时,板块下方,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材质。
不是岩石,也不是蚀巢物质。
!是木头。
虽然已经干枯发黑,严重碳化,但确确实实是加工过的木板,还有金属铰链和锁扣的残骸。
陈默心中一震,加快清理。很快,一个嵌在穹顶岩壁中的、约莫一人高、两人宽的“门”的轮廓显露出来。门板是厚重的木板外包铁皮,已经严重锈蚀变形,中央有一个复杂的机械锁具,同样锈死。门框边缘与岩石接缝处,填充着某种早已硬化的黑色胶质,似乎是用于密封。
这是一扇人造的门,被巧妙地隐藏和密封在这个球形空间的顶部!
陈默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锈死的门锁和铰链。他向下喊道:“文斌!把锤子和凿子递上来!清澜,你能感应门后面是什么吗?”
顾清澜在下方全力感应,眉头紧皱:“能量场很混乱门后面似乎有独立的空间,能量波动被隔绝得很好,但有生命反应?不,不是活物,是某种‘静止’的、‘封存’的生命气息?很奇怪还有大量的、杂乱的人造物痕迹”
周文斌将工具系在绳子上递上去。陈默接过锤凿,开始小心地破坏门锁结构。锈蚀的金属在反复敲击下终于崩裂。
“嘎吱——轰!”
门锁碎裂的瞬间,整扇门向内轰然倒下,激起漫天尘埃!
陈默捂住口鼻,等尘埃稍落,举起徽章向门内照去。
门后,是一个狭长的、水平延伸的甬道。甬道两侧,堆满了东西。
不是珍宝,不是秘藏。
是生存的痕迹。
破损的陶罐、生锈的铁锅、腐朽的铺盖卷、散落的工具、叠放整齐但布满灰尘的灰色衣物甚至还有几个简陋的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风干的、无法辨认的块茎植物和用皮袋装着的、板结的粉末状食物。
而在甬道深处,靠墙的位置,铺着几张相对完好的兽皮垫子。
垫子上,或坐或卧,靠着岩壁的
是五具早已化作白骨,却依旧穿着完整灰色衣物、保持着临终姿态的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