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冷,是与西北截然不同的冷。
十二月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寒风裹挟着北大西洋的水汽,穿透层层保暖装备,直刺骨髓。
中国代表队的八名队员(林峰、陈海、周锐、杨帆、王磊、张远、吴锋、赵锐)站在“利刃-2024”国际特种兵竞赛的开幕仪式现场,周围是来自二十七个国家的特种精英。
沈琋心穿着深蓝色中国队作训服,肩章上的国旗在寒风中微扬。
她作为战术领队站在队伍侧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会场。左肩的旧伤在长途飞行和气候骤变下隐隐作痛,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
“紧张吗?”站在她身边的林峰低声问,他是指定的临时队长。
“紧张是正常的。”
沈琋心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正在调试设备的裁判组,
“把紧张转化成专注力。记住,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证明实力的。”
“明白。”
开幕式简短而务实。
主办方代表用英语宣读竞赛规则,重点强调安全条款和淘汰机制。
沈琋心同步进行着同声传译——她的英语在军校时就是顶尖水平,此刻正通过微型耳麦将关键信息传达给每位队员。
“……第三科目‘极地生存’中,允许队伍间有限度的物资交换,但禁止任何形式的武力胁迫。”
她翻译到这里时,顿了顿,
“这一条要特别注意。往年有队伍利用规则漏洞,用非武力手段干扰对手。保持警惕。”
队员们不动声色地点头。
开幕式结束,各国队伍返回各自的营地。
中国队的营地位于竞赛区东南角,是六顶深绿色帐篷围成的临时驻地。
沈琋心刚掀开门帘,医疗官赵医生就拿着体温枪过来了。
“沈队,例行检查。”
沈琋心配合地抬起手臂,体温正常,但赵医生的眉头没松开:
“心率偏快。时差没倒过来?”
“有点。”沈琋心实话实说,“晚上吃了药,应该能调整。”
“止痛药别乱吃,要按时报备。”赵医生严肃道,
“这里医疗条件有限,一旦出问题,救援直升机过来都要时间。”
“知道了。”
她刚坐下,陈海就拿着竞赛手册进来了:
“教官,第一科目‘山地机动’的详细规则出来了。负重比我们训练时多了五公斤,而且路线有三处调整。”
沈琋心接过手册,快速浏览。
帐篷里只有一盏应急灯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其他队员围拢过来,屏息等待。
“这里,”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
“原定的三号检查点改到了北坡。北坡背阴,积雪更深,通过时间至少要增加二十分钟。”
“那我们怎么办?”周锐问。
“调整节奏。”沈琋心拿出笔,在备用地图上勾画,“
前半程提速,把时间抢出来。但要注意体能分配,不能前半程耗尽,后半程崩盘。”
她看向林峰:“你是队长,具体怎么调度?”
林峰沉吟片刻:
“我建议分两组交替领跑。陈海和我在前半程带节奏,周锐和杨帆保存体力,后半程接替。另外,负重重新分配,把公共物资给体能最好的四个人。”
“同意。”沈琋心点头,
“但要注意,交替时不能有明显停顿。国际裁判的眼睛很毒,任何违规都会被扣分。”
战术会持续到深夜。
帐篷外,其他国家的营地陆续熄灯,只有中国队的帐篷还亮着。
沈琋心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清单,确认每个人的物品都符合规定。
“都去休息。”她看了看表,
“明天五点起床,六点出发。记住,第一科目不要求最快,要求最稳。稳中求进。”
队员们散去后,沈琋心独自坐在帐篷里,就着灯光再次审视地图。
肩伤开始抽痛,她摸出药片,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吃了半片——她需要保持清醒,但不能依赖药物。
九点整,她打开加密通讯器。
屏幕亮起,慕承骁那边是白天。
他似乎在工作室,背景能看到堆积的剧本和分镜图。看到她的瞬间,他明显松了口气。
沈琋心举起竞赛手册的封面,又指了指窗外的夜色——意思是已抵达,一切正常。
慕承骁点头,拿起一个本子,上面写着大大的“按时吃饭”四个字,下面还画了个简笔碗筷。
沈琋心眼中闪过笑意,指了指桌上还没动的水和压缩饼干——她会吃。
他又写:“疼吗?”
她犹豫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疼,但可控。
慕承骁的眼神黯了黯,低头写了很久,举起来:
“别硬撑。你是领队,不是队员。信任他们。”
这句话,和王主任说的一样。沈琋心看着那行字,轻轻点了点头。
五分钟很短。
屏幕暗下去时,沈琋心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用口型无声地说:“我会的。”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气温降至零下十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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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起点处,二十七个国家的队伍列队完毕,每队八人,加上领队和医疗官,黑压压一片。
发令枪响,第一科目“山地机动”正式开始。
中国队按计划分成两组,林峰和陈海打头阵,以稳定的节奏切入山林。
沈琋心作为领队不能随行,只能和各国领队一起,在指挥中心通过无人机画面监控进程。
大屏幕上,二十七个光点在地图上移动。中国队的标志始终保持在第一梯队,但并非最前——这是沈琋心赛前交代的策略:
“开局不争第一,观察对手节奏。”
“美国队冲得很猛。”俄罗斯领队站在她旁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但他们这种速度撑不到后半程。”
沈琋心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专注地盯着中国队的实时数据:
心率、体温、速度曲线。一切正常,但陈海的心率有点偏高。
她拿起通讯器,按下加密频道:
“陈海,调整呼吸,你心率上去了。林峰,适当压一点速度。”
耳机里传来简短的回应:“收到。”
半程过后,果然如沈琋心所料,开局猛冲的几个队伍开始掉速。
美国队一名队员出现抽筋,不得不停下来处理。中国队则在这个时候开始提速,从第五名稳步升至第三。
“北坡路段到了。”赵医生在旁边低声说。
屏幕上,中国队的八人开始攀爬那段背阴的陡坡。
积雪深及大腿,每走一步都极其费力。
沈琋心看到周锐滑了一下,但立刻被身边的杨帆拉住。
“稳住。”她对着话筒说,“保持间隔,别挤在一起。”
最艰难的五百米,中国队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八人全部登顶时,沈琋心看了眼时间——比预定慢了七分钟,但在所有队伍中仍然排名第三。
最后五公里是下坡,中国队开始全力冲刺。林峰按照计划退到队伍中部,由保存体力的周锐和杨帆领跑。
八人的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交替、补给、调整,所有动作流畅自然。
终点线处,中国队以第三名冲线,用时比第一名只多四分半。
“漂亮!”赵医生忍不住说。
沈琋心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向终点区。队员们正在接受医疗检查,个个满头大汗,但眼神明亮。
“怎么样?”她问林峰。
“按计划完成。”林峰喘着气,“北坡那段……确实难。但我们撑住了。”
沈琋心看向陈海,后者正抱着水壶猛灌。她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慢点喝。心率控制住了吗?”
“后来好了。”陈海抹了把脸,“谢谢教官提醒。”
第一科目结束,中国队暂列第三。回到营地,沈琋心立刻组织复盘。
“今天我们犯了两个错误。”
她没有先表扬,直接指出问题,
“第一,北坡路段,队员间距太近,一旦有人滑倒会引发连锁反应。第二,最后冲刺阶段,队形有点乱,差点被英国队超车。”
她调出无人机画面,一帧帧分析:
“看这里,如果周锐滑倒时杨帆没有及时拉住,后果是什么?还有这里,最后两公里,我们的队形宽度超过了规定,裁判已经注意到了。”
队员们看着画面,表情严肃。
“但是,”沈琋心话锋一转,
“我们的优点更明显。体能分配合理,团队配合默契,关键时刻互相扶持。这些,是很多队伍没有的。”
她看向每个人:
“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在极限状态下,你们是怎么信任队友,是怎么咬牙坚持的。后面的科目会更难,但只要保持这种状态,我们就有机会。”
“是!”
第二天的科目是“水上突击”,在结冰的湖面进行。
中国队抽到了最不利的出发位置——西侧,正对风口。
“运气不好。”陈海看着抽签结果苦笑。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沈琋心平静地说,“而且,风大有风大的打法。”
她调整了战术:
“逆风情况下,硬冲只会浪费体力。我们采用波浪式前进——两人一组,交替挡风。每组顶风前进五十米,然后换下一组。”
“这样整体速度会慢。”林峰说。
“但能保持体力到最后冲刺阶段。”沈琋心指着湖面地图,
“看,最后八百米是顺风。如果我们前期保存体力,最后可以利用风力反超。”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出发后,不少队伍在逆风中耗尽了力气,后半程明显降速。
中国队则始终保持着稳定节奏,虽然前半程落在中游,但进入顺风段后,八人同时发力,像离弦之箭般连续超越三支队伍。
最终,他们在这个科目拿到了第二名。
连续两天的出色表现,让中国队引起了其他队伍的注意。
晚餐时,美国队的领队主动走过来。
“沈教官。”对方用英语说,“你们的战术很特别。不追求单项第一,但总成绩很稳。”
“竞赛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沈琋心礼貌回应。
“有兴趣交流一下吗?关于明天的‘夜间侦察’科目。”
沈琋心看着对方,对方的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挑衅。
国际竞赛不仅是体能的较量,也是心理的博弈。
“规则允许范围内,可以交流。”
她谨慎地说,“但具体战术,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秘密。”
对方笑了:“当然。祝你们好运。”
那人离开后,林峰低声问:“教官,他们会不会是在试探?”
“肯定。”沈琋心切着盘子里的食物,
“但没关系。真正的实力不是靠刺探就能掌握的。”
第三天夜间,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度。
“夜间侦察”科目要求队伍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寻找分散在十平方公里范围内的十五个目标点,并带回指定物品。
出发前,沈琋心给每个队员的装备上加了额外的荧光标记——不是给自己看,是给队友看。
“记住,夜战最重要的是保持队形和联络。”她最后一次叮嘱,
“一旦失散,不要盲目寻找,立刻返回上一个集合点。安全第一。”
“明白!”
科目开始,二十七支队伍像墨水般融入黑暗。
指挥中心里,领队们只能通过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看到零星画面,大部分时间是晃动的黑暗和喘息声。
沈琋心紧盯着属于中国队的八个分屏。画面里,队员们按照训练时的“楔形队形”前进,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米内。
夜视仪泛着绿光,映出一张张专注的脸。
第一个目标点顺利找到。第二个、第三个……中国队的进度始终在前五。
但在寻找第七个目标点时,意外发生了。
周锐的摄像头突然剧烈晃动,接着传来压抑的痛呼。
画面显示,他踩进了一个被雪覆盖的冰窟,整个左小腿陷了进去。
“别动!”林峰的声音从音频里传来,
“杨帆,固定绳索!陈海,警戒周围!”
指挥中心里,沈琋心的手攥紧了。
她看到画面中,队员们迅速展开救援:杨帆抛出绳索,陈海和赵锐持枪警戒四周,林峰趴在地上,试图把周锐拉出来。
“报告位置!”沈琋心对着话筒说。
“七号区域,坐标已发送。”林峰的声音还算稳定,“周锐的左腿卡住了,可能需要切割冰层。”
“注意时间。”沈琋心看了眼计时器,
“你们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内无法解决,考虑放弃这个目标点。”
“明白。”
画面里,队员们拿出了冰镐和战术刀。冰层很厚,切割进展缓慢。
周锐的脸色在夜视仪下显得苍白,但他咬牙没发出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冰层只切开一小半。
“教官,”林峰的声音传来,“时间不够了。我建议放弃这个点,继续前进。”
“同意。”沈琋心果断下令,
“杨帆,给周锐做临时固定。其他人,准备转移。”
“可是——”周锐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沈琋心打断他,“你的安全比一个目标点重要。执行命令。”
五分钟后,中国队重新出发,但周锐的左腿明显影响了行动速度。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们只找到了两个目标点,排名掉到了第八。
科目结束时,中国队带着十三个目标点返回,排名第七。
回到营地,医疗帐篷里,赵医生正在检查周锐的腿:
“韧带拉伤,骨膜挫伤。建议休息至少四十八小时。”
这意味着周锐无法参加明天的第四科目。
帐篷里气氛沉重。
少一个人,不仅意味着战斗力减少八分之一,更意味着所有战术都要调整。
“是我的错。”周锐低着头,“我不该踩进那个冰窟……”
“夜战踩中隐蔽陷阱,不是你的错。”沈琋心平静地说,“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她看向剩下的七名队员:
“两个方案。第一,按照七人编制调整战术,但我们在人数上就处于劣势。第二,”她顿了顿,
“我申请作为预备队员上场。”
帐篷里瞬间安静。
“教官,您的身体——”林峰第一个反对。
“我的身体我知道。”沈琋心站起身,
“赵医生,请给我做紧急评估。如果可以,我申请替补周锐的位置。”
医疗帐篷里,赵医生做完所有检查,表情复杂:
“沈队,你的左肩伤不能承受高强度负荷。而且,你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沈琋心看着他,
“以我现在的状态,上场会不会拖累队伍?”
赵医生沉默了很久:“……不会。但可能会加重你的伤势。”
“那就够了。”沈琋心开始换作训服,
“伤势可以回国再治,但竞赛只有一次。”
“沈队!”
“赵医生,”沈琋心转身,眼神坚定,
“我是领队,也是军人。在队员无法战斗时顶上去,这是我的责任。”
她走出医疗帐篷时,七名队员都站在外面。林峰看着她,眼圈发红:
“教官,我们可以七个人打……”
“七个人打八个人,不公平。”
沈琋心拍拍他的肩,
“而且,我说过要带你们完赛。少一个人,就不算完整。”
她看向所有人:“现在,听我安排明天的战术调整……”
深夜,沈琋心坐在帐篷里,最后一次研究第四科目“综合越障”的资料。
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吃了半片止痛药,继续工作。
九点整,通讯器准时亮起。
慕承骁看到她已经换上作训服,愣了一下。
沈琋心拿起笔,在纸上写:
“队员受伤,我替补上场。明天第四科目。”
慕承骁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快速写字:“你的肩膀!医生同意吗?”
“医疗评估通过。”她写,“放心,我会注意。”
慕承骁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最后,他写:
“沈琋心,记住你答应我的。全须全尾地回来。”
沈琋心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她写:“我保证。”
屏幕暗下去时,她对着黑暗轻声说: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但这次,我必须去。”
帐篷外,北欧的夜空星光稀疏。
远处,其他国家的营地已经熄灯,为明天的恶战养精蓄锐。
沈琋心检查了一遍装备,将止痛药和绷带塞进战术背心。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西北的风雪,队员们的汗水,战术板上的勾画,还有每晚那五分钟的无声视频。
最后,定格在慕承骁说“我等你”时的口型。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明天,她将不再是领队,而是队员。
带着伤,带着责任,带着八个人的期望,站上国际赛场。
这条路很难。
但军人,生来就是走难路的。
夜色渐深。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沈琋心的帐篷里,还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像黑暗中的星火,微弱,但坚定地燃烧着。
天亮后,战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