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革命公墓，将那片肃穆的宁静远远抛在身后。
沈琋心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久久没有说话。
慕承骁也没有打扰她，只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用余光关注着她的状态。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她与来时不同了。
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过了许久，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沈琋心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慕承骁，轻声开口，带着一种确认般的语气：
“我好像……真的跟他们说再见了。”
慕承骁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凉，但不再颤抖。
他温柔地捏了捏，问道：“感觉怎么样？”
沈琋心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语来描述这种陌生的感受，最后，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很奇怪……心里……空了一块，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块压了我很多年的石头，好像……不见了。这里，轻了。”
她说着，尝试性地深吸了一口气，动作不再带有以往那种无形的滞涩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慕承骁看着她微微仰头深呼吸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终于驱散了阴霾的清澈，心中涌起巨大的欣慰。
“那不是空，”他低声说，语气笃定，“是放下了。填进去的，是他们的祝福，和你自己的新生。”
沈琋心转过头，与他对视，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以前……一直觉得，如果我忘了那份疼，忘了赵野倒下的样子，就是背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甚至……不敢让自己太快乐。”
“我懂。”慕承骁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但现在你知道了，那不是背叛。”
“嗯。”沈琋心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新奇的打量，“原来……不用背着那么重的东西走路，感觉是这样的。”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慕承骁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甜品店旁。
“等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精致的纸盒回来，递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块卖相很好的提拉米苏。
“尝尝看，”他笑着，眼神亮晶晶的，“庆祝一下。”
沈琋心看着那块点缀着可可粉的甜点，微微怔住。
在过去那些自我惩罚的日子里，这种象征着“甜蜜”和“享受”的东西，几乎与她绝缘。
她犹豫了一下，在慕承骁鼓励的目光下，拿起附带的小勺，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咖啡和酒混合的醇香，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味觉愉悦。
没有预想中的负罪感，没有脑海里瞬间闪回的痛苦画面。
只有……甜。
她细细地品味着，然后，抬起头，对慕承骁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真实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
“很甜。”
这个笑容，和这两个字，让慕承骁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他知道，她是真的开始尝试接纳“快乐”了。
“以后，我们会尝到更多甜。”他承诺般地说。
回到基地，沈琋心直接去了训练场。下午是常规的体能训练，队员们正在跑五公里。
看到她过来，纷纷打招呼。
“沈队！”
“队长！”
沈琋心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指出谁的动作不标准，谁的速度慢了半拍。
她只是站在场边，静静地看着他们奔跑、流汗、互相鼓劲的身影。
阳光洒在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躯体上，汗水折射出晶莹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气息。
老班长跑过她身边，喘着气笑道：“头儿，今天气色不错啊！”
沈琋心看着他被晒得黝黑、布满汗水的脸，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战友情谊，也微微弯起了唇角：
“嗯。你们继续。”
她走到单杠区，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利落地跃起，抓住横杠，开始做引体向上。
动作标准，节奏稳定，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顺畅感，不再有那种隐隐的、与自己较劲的狠厉。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塑胶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感受着肌肉拉伸和收缩带来的力量感，感受着心脏有力地搏动，感受着肺部充盈着新鲜的空气。
这一切，如此真实，如此……充满生机。
晚上，她主动给姜芷妍发了信息：
【芷妍，我今天去看赵野和他们了。】
【我跟他们说了，会带着他们的份，好好活下去。】
【感觉……像是，终于把一直没好好说出口的‘再见’，说完了。】
姜芷妍的回复很快：
【恭喜你，琋心。这才是真正的告别，也是全新的开始。】
放下手机，沈琋心走到窗边。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她抬手，轻轻握住胸前的子弹壳项链。
那冰凉的触感依旧，但此刻传递给她的，不再是沉甸甸的愧疚和警示，而是一种温暖的、如同战友并肩般的陪伴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