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枪口,如同毒蛇昂起的头颅,凝固了林辰周遭的空气。暗银色头盔目镜后,那两点电子微光不带丝毫情感,精确地锁定他眉心——或者说,锁定着他眉心里那片正因剧烈情绪和濒死威胁而自发震颤、与岩壁上淡金色玉琮隐隐共鸣的温热印记。
“执行回收与清除程序。”
电子合成音落下的瞬间,林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时间被拉长,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另一个“清道夫”成员已经取出一个闪烁着暗紫色流光的、巴掌大小的方形装置,对准了岩壁上光芒渐盛的玉琮;持枪者的手指,正以毫米为单位,缓缓扣向能量武器的激发键。
左臂的剧痛,狂奔后的虚脱,冰冷河水的浸染,此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眉心印记那前所未有的、近乎灼痛的共鸣震颤,以及意识深处那个因共鸣而被彻底“点燃”、疯狂振动的“钥匙”三维构型,在死寂的绝境中轰鸣作响。
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山林里?死在追寻父亲线索、守护萧烬遗愿的路上?死在真相与秘密仅仅揭开一角的时刻?
不!
萧烬最后的笑容,父亲星坠潭畔释然的低语,k在安全屋里沉默而坚定的侧影,旧港区码头上那些静默的烛光……无数画面如闪电般掠过脑海,汇聚成一股不甘、不屈、近乎狂暴的求生意志!
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林辰在枪口能量即将喷发的刹那,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的举动——他非但没有退缩或躲闪(也根本无处可躲),反而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连同那份决绝的意志,如同投枪般,狠狠“刺”向意识中那疯狂振动的“钥匙”构型!
不是去稳定它,也不是去引导它,而是……推动它!将它振动的频率和幅度,推向连他自己都未知的、可能崩溃的极限!同时,他将这份“推动”的意念,毫无保留地通过眉心的共鸣通道,“砸”向岩壁上那与之共振的玉琮!
既然“钥匙”能唤醒它,既然它能与“钥匙”共鸣,那么,当“钥匙”失控暴走时,它会怎样?!
“嗡——————!!!”
一声远比之前清晰、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与远古时空交叠处的宏大嗡鸣,以淡金色玉琮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已不仅是光芒,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与暗银色泽的能量冲击波,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环形浪涛,呈球形向外迅猛扩散!
持枪的“清道夫”反应极快,在嗡鸣响起的瞬间就已扣动扳机!然而,射出的淡绿色能量射线在接触到扩散的能量冲击波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被轻易地扭曲、吸收、湮灭!冲击波毫无阻滞地扫过他的身体!
“警报!未知高能量场爆发!护盾超载——!”电子合成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半急促的警告,那暗银色的身影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猛地抛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作战服表面闪烁起紊乱的电火花,头盔目镜瞬间黯淡,显然内部系统遭到了严重干扰乃至损毁。
另一个正准备收取玉琮的“清道夫”成员同样未能幸免,被冲击波狠狠掀翻在地,手中的暗紫色装置脱手飞出,撞在岩石上碎裂开来。
而处于冲击波爆发的中心附近,首当其冲的林辰,却并未感觉到被巨力冲击。相反,在那嗡鸣与能量爆发的瞬间,他只觉得眉心印记的灼热和“钥匙”构型的疯狂振动达到了某个顶点,然后——
一片空白。
并非昏迷,而是一种感知被强行拔高、抽离的奇异状态。
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那淡金色的玉琮在爆发出环形冲击波后,其本体骤然变得如同透明的水晶,内部无数细微的、复杂到极致的淡金色纹路如同被点亮的神经网络,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清晰显现!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沿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高速流转、组合、变化!
紧接着,一股庞大、古老、浩瀚、却又异常“沉默”与“基础”的信息流,并非通过声音或图像,而是以最本质的“能量-信息耦合”形式,顺着“钥匙”构型与玉琮之间那狂暴的共鸣通道,如同决堤的星河,轰然涌入他的意识深处!
这信息流与星坠潭接收的“知识核心”截然不同。“知识核心”是系统的、框架性的文明认知工具。而此刻涌入的,更像是一份庞杂的、未经整理的、关于某个特定时空尺度的“原始观测数据”和“基础环境参数”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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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语言,没有逻辑阐述,只有海量的、冰冷的“数据”。
而在这些数据洪流的“背景”深处,林辰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存在感”——那并非意识,更像是一道被预设好的、跨越了难以想象的时间长度、依旧在执行着“记录”与“存储”功能的程序烙印。这道烙印的能量“底色”,与eos系统(灯塔)、与“知识核心”、甚至与萧烬灵髓的本质,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同源联系,但更加“古老”和“单一”。
这玉琮……根本不是什么“次级信标”或藏宝图!
它是一个记录仪!一个被某个古老文明(很可能就是“灯塔”文明的更早形态或关联文明)投放到此星球、用于长时间、大范围采集基础宇宙与环境数据的自动化观测节点!它内部存储的,是地球(或许还包括太阳系局部)在某个极其漫长岁月里的“体检报告”原始数据!
“清道夫”搜寻它,恐怕并非为了其中的“知识”(这些数据对人类或他们而言,大部分可能是无法直接理解的天书),而是为了其本身——这件古老造物,以及它可能隐含的、关于投放者(古老文明)的技术特征、活动痕迹,乃至……其他观测节点的网络线索!这对于以“回收与控制失落遗产”为宗旨的“清道夫”而言,价值毋庸置疑。
而父亲林振声当年感应到的“微弱韵律感”,正是这古老记录仪在漫长沉睡中,维持最低限度运行时散发的能量脉动。它需要的“钥匙”,也并非开启宝藏,而是调谐到正确的频率,以安全模式读取或唤醒其深层记录功能的“通行码”!
林辰在绝境下的疯狂举动,阴差阳错地,不仅暴力唤醒了它,更因为“钥匙”构型的失控暴走和印记的全功率共鸣,导致记录仪进入了某种非安全的、过载的数据喷发状态,将内部储存的部分原始数据,直接灌进了他这个最近的、具备同源接收潜质的“容器”里!
信息流的冲击让林辰头痛欲裂,意识仿佛要被撑爆。但他死死咬牙坚持着,凭借着在“知识核心”学习中锻炼出的一丝对庞杂信息的耐受性,以及印记那稳定核心的支撑,强行吸纳、压缩着这股数据洪流,努力不让自己的意识被彻底冲垮。
与此同时,外部。
能量冲击波扫过之后,林地间一片狼藉。两个“清道夫”成员,一个撞树后失去动静,另一个挣扎着试图爬起,但动作明显迟缓僵硬,装备受损严重。
而岩壁上,那变得透明、内部流光溢彩的玉琮,在完成了那一次数据喷发后,光芒开始急速黯淡、内敛。表面的淡金色迅速褪去,变得灰暗无光,那些复杂的内部纹路也隐没不见,恢复成一块看起来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残破的深色石质筒形器物。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能量余韵,表明它并未彻底损毁,但显然进入了更深度的休眠或保护状态。
机会!
林辰从信息冲击的晕眩中强行挣脱,左臂的剧痛此刻反而成了刺激他清醒的良药。他看到玉琮光华尽敛,看到两个“清道夫”暂时失去战斗力,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左臂钻心的疼痛,用右手撑地,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掉落在地、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琮!入手冰凉粗糙,沉甸甸的,与刚才光芒万丈时判若两物。他来不及细看,一把将其塞进背包侧袋,牢牢扣好。
然后,他头也不回,朝着与“清道夫”来路相反、更加深邃黑暗的山林深处,用尽最后的气力,踉跄着狂奔而去!
身后,隐约传来那个挣扎爬起的“清道夫”成员含混的电子音,似乎在呼叫支援或报告情况。但林辰已经听不清了。风声、自己的喘息声、心脏的狂跳声、以及脑海中依旧翻腾不休的数据碎片嗡鸣,淹没了一切。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远离那片死亡之地,远离“清道夫”,也远离可能闻声而来的其他“捕光者”!
黑暗的丛林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而他,正带着刚刚窃取的古老秘密和一身伤痛,亡命冲向未知的黎明。
承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那座滨海城市边缘的旧港区。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缓缓被东方海平面下积蓄的力量搅动,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色。三号码头腐朽的木板在潮湿的空气中静默,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在江面雾气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
几道身影,如同约定好一般,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码头附近。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甚至刻意避开了视线接触,只是默契地、分散地走到码头边缘那几个特定的位置——正是林辰之前用灵能视觉观察到的、浅金色光点残留的弧形站位点。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衣着普通,面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身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沉静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执着。有人从怀里取出小小的、防风蜡烛,用身体挡住江风,轻轻点燃,放在脚下特定的石缝或木桩凹陷处。有人将一束早已准备好的、有些蔫了的白色小花,小心地放在水边。还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片被他们弧线站位共同“指向”的、幽暗的江心,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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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言语。只有江风呜咽,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映照出几张沉默而专注的侧脸。这是他们自发形成的、纪念那个“最后镜头”的仪式。每个月的这个时间,总会有或多或少的人来到这里,用这种方式,与那个已经“消失”的歌手,进行一场静默的对话。
今天,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然而,就在时间滑向那个天文意义上的“晨光始”时刻,当东方天际线那抹青灰开始透出极淡的紫罗兰色调时——
异变,无声无息地发生了。
并非巨响或强光。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那个站在弧形站位最中间焦点位置的青年。他忽然感到脚下踩着的、那块半浸入江水的水泥墩,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不是机械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他脚下的石头,与他胸腔里因为思念和悲伤而低沉回响的某种频率,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同步。
紧接着,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心底,或者说,是直接从周围这片寂静的码头、从呜咽的江风、从明明灭灭的烛光、甚至从他自己翻腾的思绪中,“浮现”出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清澈、温柔、带着一丝空灵回响的男声,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耳畔:
“……不要为我停留在夜空。”
声音响起的刹那,所有在场的人,无论站在哪个位置,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同时身体一僵,愕然抬头,或茫然四顾。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也听到了?!
声音继续流淌,如同月光下的溪水,平静而坚定:
“要像太阳一样,继续发光,温暖彼此。”
两句话。清晰无比。直入心底。
没有前因,没有后续。就这么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出现在了每个人的意识里。它不是命令,不是劝慰,而是……一份礼物?一个来自远方的、最终的祝福与托付?
短暂的死寂。
然后,有人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通红。有人望着江心,泪水无声滑落。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摇曳的烛火,那微小的光芒,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意义。
他们不知道这声音从何而来。是集体的幻觉?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自然现象?还是……那个已经离去的人,真的以这种方式,回应了他们的思念?
但奇异的是,没有任何人感到恐惧或惊慌。那声音中蕴含的情感是如此纯粹、如此温暖、如此熟悉——正是萧烬音乐中一贯的底色,那份对世界的温柔悲悯,对光明的执着向往,以及对人与人之间连接的珍视。
“是……是他吗?”一个女孩带着哭腔,低声问,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让我们……像太阳一样……”旁边的青年喃喃重复,看着手中烛火,又望向东方那即将破晓的天际。
没有答案。但那份直达灵魂的触动,那份被理解的慰藉,以及那句仿佛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寄语,已经足够了。
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光芒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分。那束白色小花,在逐渐增强的天光下,花瓣上的露珠闪烁着微光。
他们依旧沉默着,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悲伤和缅怀,而是多了一丝奇异的、混合着释然、感动与重新燃起的温暖的张力。
那句寄语,如同种子,落入了他们被泪水浸透的心田。
不要停留在夜空。要像太阳一样,继续发光,温暖彼此。
是啊,偶像的意义,不正是如此吗?用他的光,照亮过他们的黑暗,然后激励他们,自己也成为能够发光发热的人,去照亮和温暖身边的人。
静默的仪式,在这一刻,仿佛完成了某种升华。他们不再仅仅是来告别和哀悼,更是来接收这份最后的礼物,并带着它,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江面上时,这些静默的“星星”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陆续地离开了码头。他们带走了熄灭的蜡烛壳,带走了被泪水打湿的回忆,也带走了那句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寄语。
码头恢复了空旷,只有江风依旧,江水长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隐秘的安全屋里,k轻轻按下了手中一个经过重重加密的终端上的“任务完成,装置自毁确认”按钮。他面前的屏幕上,旧港区码头的实时能量监测图显示,那个被他精心设计、伪装成岩石纹理、提前布设在弧形焦点位置的微型能量-信息投送装置,在完成最后一次信息释放和谐振后,其内部结构已按照预设程序彻底瓦解,化为无害的尘埃,混入江风和晨露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计划成功了。利用了粉丝们自发的仪式场域、核心频率共鸣、以及林辰提供的精准情感能量特征参数,他将萧烬的寄语,以最安全、最隐蔽、也最契合萧烬风格的方式,“投递”了出去。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从几个秘密接入的公共监控画面(谨慎处理后)看,那些核心粉丝的反应,表明信息被完美接收和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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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的第一个遗愿,完成了。
k靠回椅背,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城市正在苏醒,平凡而忙碌的一天即将开始。无人知道,在这看似普通的黎明,一场跨越生死的静默对话已经完成,一份光的承诺已经传递。
他想起林辰,想起西南山区那边传来的、最后一条简短的“已脱险,正转移,通讯静默”的加密信号,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分,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林辰独自面对的是什么?他拿到了玉琮吗?“清道夫”和“捕光者”的冲突结果如何?他受伤重吗?什么时候能安全汇合?
还有,他们从玉琮中,究竟能得到什么?
问题很多,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在这个黎明,他们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为逝者,也为生者。
k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锐利。他调出西南山区的卫星云图和地质报告,开始为林辰可能的撤离路线和汇合方案,进行新一轮的推算和准备。
告别,已经完成。
而守望与前行,永不止息。
西南深山,晨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湿润,弥漫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鲜血的甜腥味——来自那两具早已冰冷的“捕光者”尸体。
林辰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左臂的疼痛已经从尖锐转为持续不断的钝痛和麻木,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神经,让他冷汗直流。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愿倒下的意志在支撑。脑海中的数据洪流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各种星图碎片、能量读数、无意义波动噪音混杂着之前的记忆和情绪,翻腾不休,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他只能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远离危险,向高处走,寻找隐蔽处。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后,他找到了一处位于岩壁凹陷处、被茂密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平台。这里位置相对较高,视野开阔(透过藤蔓缝隙),背靠岩壁,易守难攻。他几乎是爬着钻进去的,一进去就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剧烈的喘息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他仰面躺着,透过藤蔓缝隙,看着外面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
不能睡……至少,要先处理伤口,补充能量,确认安全……
他强迫自己侧过身,用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打开背包,取出医疗包和最后一点高能食物。处理左臂伤口的过程如同酷刑,消毒时的刺痛让他几乎咬碎牙齿,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简单的固定后,他又强迫自己吞下黏糊糊的能量胶和压缩饼干,喝了几口过滤过的山泉水。
做完这些,他已经虚脱得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强撑着,将那个从岩壁上取下的、如今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玉琮拿了出来,放在面前。
触手冰凉粗糙,沉甸甸的,带着山石的质感。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磕碰的缺损,刻痕模糊难辨。任谁看到,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件残破的、不知哪个年代遗落山野的普通石器,甚至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奇石。
只有林辰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它曾爆发出何等惊人的能量和光芒,并将一股跨越漫长时空的古老数据,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
他轻轻抚摸着玉琮冰冷的表面,眉心印记传来一阵平稳的温热,仿佛在与这件沉睡的古物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他能感觉到,玉琮内部那庞大的数据流并未消失,只是重新归于极度深沉的“沉寂”,那道负责记录的“程序烙印”也再次进入休眠,等待下一次被正确“调谐”唤醒。
而他自己意识中,那些被强行塞入的数据碎片,正在缓慢地沉淀、归类。大部分内容对他而言如同天书,根本无法理解。但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那份“存在感”,那种与eos、与“知识核心”、与萧烬同源的古老“能量底色”,以及玉琮作为“观测记录仪”的基本功能性质——已经清晰地烙印下来。
这不是武器,不是藏宝图,而是一份记录,一个证据。证明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的遥远年代,曾有更高层次的文明目光,投向过这片星空,这颗星球。它们留下了观察的“眼睛”,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变迁。
“清道夫”想要它,是为了研究这古老文明的技术和踪迹。“捕光者”想要它,可能是误以为其中蕴含力量或宝藏。
而对林辰而言,它的价值在于印证与联系。它印证了父亲当年的直觉并非空穴来风,印证了eos并非孤立存在,印证了星空之下存在着更加古老和宏大的叙事。它也将父亲、eos、萧烬、乃至他自己,与这条跨越亿万年的文明观察链,隐隐联系在了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琮重新包好,放入背包最内层。然后,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梳理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数据碎片,同时运转那粗浅的能量循环观想,修复身体的创伤和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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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阳光逐渐变得明亮温暖,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和部分湿气。鸟鸣声重新变得清脆。
当林辰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正午时分。虽然依旧疲惫,伤口疼痛,但精神恢复了不少,脑海中的数据碎片也基本沉淀下来,不再剧烈翻腾。他检查了一下通讯设备(经过特殊防干扰处理),依旧没有信号,但设备本身完好。他按照约定,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经过加密的“安全,定位”信号(利用设备内置的卫星定位模块,但只发送坐标代码,不包含其他信息),然后迅速关闭。
他不知道k能否收到,何时能收到,但这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
做完这些,他透过藤蔓缝隙,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下方是茂密的丛林,远处山峦起伏,看不到任何人烟或道路的痕迹,也看不到追兵的影子。暂时是安全的。
他开始思考下一步。
直接带着玉琮返回与k汇合,是最稳妥的选择。但西南山区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清道夫”在这里有活动,而且显然对玉琮志在必得,损失了两个人(虽然可能没死,但至少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捕光者”残党也在活动,虽然被“清道夫”清除了两个,但难保没有其他人。
他现在状态不佳,独自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风险极高。
或许……可以暂时隐藏起来,等待k的接应,或者等待“清道夫”和“捕光者”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
他正权衡着,忽然,眉心印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波动。
不是预警,也不是对同源能量的共鸣。更像是一种……被动的信息接收?仿佛有某种极其微弱、特定的能量频率信号,正在尝试“触碰”或“扫描”印记所在的频段?
林辰立刻屏息凝神,集中精神感知。
波动非常非常弱,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或者被重重阻隔。他无法解读其中的信息,甚至无法完全确定这是人为信号还是某种自然能量现象。
但印记的“反应”是真实的。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清道夫”还有其他的追踪手段?能够远距离扫描印记特征?还是说,这山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与“灯塔”遗产相关的东西或存在,在散发信号?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里都不再安全了。
必须立刻离开!不能停留!
他迅速做出决定。不再等待,立刻向东南方向移动——那是他判断中,相对远离“清道夫”可能的主要活动区域(基于之前的感应和遭遇方向),且可能更容易找到隐蔽小路或接近有人烟地带(获取补给和情报)的方向。
他检查了装备和伤口固定,将玉琮贴身藏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再次踏入了危机四伏的丛林。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谨慎,感知提升到极限,充分利用地形和植被隐藏身形,同时不断调整着能量遮蔽的强度,努力将自己“融入”环境。
孤独的逃亡,再次开始。但这一次,他的背包里多了一件来自星空的古老见证,他的脑海中多了一片庞杂的时空数据,他的心中,则燃烧着完成了一项重要承诺(尽管是k执行的)后,稍稍减轻却依旧沉重的责任,以及对远方同伴的牵挂。
山林沉默,前路未知。
而他,必须走下去。
七天后。
城市边缘,另一个经过周密准备、与之前毫无关联的新安全屋。
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遮挡了所有光线。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过滤着可能存在的任何探测信号。房间内陈设简单,但各种经过伪装的监控和防御设备一应俱全。
林辰靠在简陋的床铺上,左臂打着结实的石膏固定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历经生死沉淀后的深邃。
床边的椅子上,k正在仔细查看一台便携医疗扫描仪上显示的林辰骨骼愈合模拟图。
“骨裂,伴有轻微错位,但处理及时,固定良好。愈合情况比预期好。以你的体质,加上……”k顿了顿,看了林辰眉心一眼,“……特殊因素的辅助,再有两到三周,应该可以拆除固定进行康复训练了。其他皮外伤已无大碍。但精神损耗需要时间,那些强行塞进你脑子里的数据……”
“还在消化。”林辰接口,声音有些沙哑,“大部分无法理解,像在看天书。但基本性质已经明确。那玉琮,是一个古老文明的自动化观测记录节点。‘清道夫’要的是它本身和可能关联的网络信息。”
k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一些资料。“与你带回来的实物初步检测结果吻合。材质非地球已知任何玉石或岩石,内部微观结构极其复杂,含有无法解析的能量滞留痕迹。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所有我们已知的常规能量刺激均无反应。看来,没有正确的‘钥匙’和特定条件,它就是个‘石头’。”
他转向林辰:“你意识里那些数据,虽然现在无法解读,但价值可能无法估量。那是跨越漫长岁月的原始观测记录,或许包含了太阳系乃至邻近星域环境演变的宝贵信息。未来,随着你对‘知识核心’理解的加深,或许能逐步破译。”
“未来……”林辰低声重复,目光投向虚空,“k,旧港区那边……顺利吗?”
“非常顺利。”k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放松,“寄语准确投送,现场反应符合预期。装置自毁彻底,未留下任何可追踪痕迹。萧烬的第一个遗愿,已经完成。他的光,以另一种方式,传递下去了。”
林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那块关于萧烬的、最沉重的大石,似乎松动了一丝。悲伤依旧,但多了慰藉。他知道,那些“星星”们,会带着那份寄语,继续他们各自的人生,散发自己的光。这或许,就是萧烬最希望看到的。
“谢谢。”他低声说。
k摆了摆手,表示无需客气。他调出另一个屏幕,上面是复杂的星图和能量波形分析。“现在,说说我们面临的新情况。”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根据你带回的信息,以及我这几天对西南山区后续卫星图像和零星情报(非常有限)的分析,‘清道夫’在你逃脱后,似乎加强了对那片区域的秘密搜索和封锁,但动作很隐蔽,似乎在避免引起更大注意。‘捕光者’残党的活动迹象在冲突后明显减少,可能被吓退了,也可能在暗中酝酿。”
“另外,”k调出一份加密情报摘要,“我动用了几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调查了你父亲当年考察报告中提到的、那个保管玉琮的老祭师‘山外朋友’的线索。进展缓慢,但有一个模糊的指向——老祭师在去世前几年,似乎与一个当时在西南地区进行民俗文化研究的海外华裔学者有过较深入的接触。那位学者在玉琮事件(滑坡搬迁)前后离开了中国,之后行踪不定,近十几年几乎没有公开活动。名字叫……陈观云。”
“陈观云?”林辰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人背景复杂,学识渊博,对西南少数民族古文化和神秘学有很深研究。如果他真的从老祭师那里得到了关于玉琮或其他类似遗物的信息,甚至可能得到了实物……那么,他的失踪或隐匿,或许并非偶然。”k分析道,“这可能是另一条潜在的线索,但追查起来难度极大,且风险未知。”
林辰默默点头。线索似乎总是这样,刚露出一角,又引向更深的迷雾。
“最重要的是这个。”k调出了最后一份,也是加密等级最高的文件,“在你返回的途中,我持续监控着那个疑似‘清道夫’的微弱扫描信号。信号在你进入这片城市区域后消失了。但就在昨天,我设在近地轨道几个‘垃圾’卫星上的被动感应器,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能量特征与‘埃洛斯’提供的‘清道夫’高层通讯特征高度相似的加密广播信号。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根据发射源方位和功率推算,它并非指向地球,而是……指向深空,大致方向,与你意识中‘星图坐标’所在的扇区,有部分重叠!”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清道夫”在向深空发送信息?报告这里的情况?还是……在呼叫支援?或者,与“灯塔”文明的“观察期”有关?
“这意味着,‘清道夫’不仅在地球活动,他们与外星系很可能保持着联系。”k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们的对手,是一个真正的跨星际组织。地球上的行动,可能只是他们庞大网络中的一个环节。而eos遗产,以及玉琮这类遗物,显然是他们的高优先级目标。”
压力,如同无形的穹顶,再次笼罩下来。他们不仅仅是在和地球上的神秘部队周旋,更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跨越光年的、关于古老文明遗产的争夺与博弈之中。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低微的运行声。
良久,林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所以,我们没有退路。‘知识核心’必须尽快掌握,‘钥匙’的运用需要深化,玉琮数据的破译要提上日程,陈观云的线索需要谨慎追查,对‘清道夫’的监控必须加强。还有……‘星图坐标’,我们必须尽快理解它真正的意义和可能引发的后果。”
他看向k:“我们需要一个更长远、更系统的计划。不能再被事件推着走。”
k点了点头:“我同意。蛰伏与学习的阶段,必须更加高效和有针对性。我会重新规划我们的训练、研究和情报网络建设。安全屋体系也需要进一步升级和扩展。另外,关于你个人的身份和掩护,也需要重新设计,更加稳固。”
两人开始就未来的具体规划进行详细的讨论,从每日的学习训练科目,到不同领域(能量操控、信息破译、格斗体能、伪装潜伏)的进度目标,再到情报网络的搭建步骤和安全屋的轮换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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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严肃而务实,仿佛两位将军在战役间隙,谋划着下一阶段的战略。
当初步框架确定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芒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今天就到这里吧。”k看了一眼时间,“你需要休息。伤愈之前,禁止进行任何高强度训练或能量实验。”
林辰没有反对。他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k收拾好设备,准备离开房间(他们现在分住相邻的两个隐蔽单元,通过加密内部通讯联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辰一眼。
“关于萧烬的第二个承诺……”k的声音很轻,“‘等我,以更好的样子’……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辰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眉心。那里,温热恒定。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还是印记深处埋藏的、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可能性?但无论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k,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继续前行,做好我该做的一切。如果有一天,那个‘更好的样子’真的会出现,我希望那时的我,已经足够强大,足够值得。”
k深深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房门轻轻合拢。
安全屋内,只剩下林辰一个人,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他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目光望着天花板,脑海中思绪纷飞。
父亲的智慧,萧烬的牺牲,eos的遗产,玉琮的记录,清道夫的威胁,星空的坐标,观察期的未知,粉丝们的微光,k的并肩,自己的道路……
一切的一切,如同浩瀚星海中旋转的星辰,既混乱,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轨迹。
离别,已经完成。悲伤化作了前行的基石,爱化作了守护的力量。
而守望,才刚刚开始。
对逝去之人的守望。
对未竟之事的守望。
对自身成长的守望。
对文明火种的守望。
对浩瀚星空的守望。
路还很长,危机四伏,迷雾重重。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最初那个迷茫的追索者。
他是继承者,是守护者,是探索者。
他关闭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适合沉思的黑暗。
只有眉心的那点温热,在黑暗中,如同永不熄灭的微小星辰,静静闪烁,陪伴着他,也指引着他,望向那注定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未来。
而在那未来深处,或许,真的有一场跨越了生死与形态的、更加美好的重逢,正在时光的彼岸,悄然等待。
(第一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