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时间仿佛被那古老共鸣器贪婪的嗡鸣声拉扯得扭曲、粘稠。萧烬灵体爆发出洞悉真相的终极嘶鸣后,那血红色的光芒如同燃尽的余烬,骤然熄灭,没有留下丝毫火星。他残存的能量形态——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形态的话——变成了一团彻底失去光泽、近乎透明的灰色雾气,无声无息地向下“坠落”,最终如同被遗弃的破旧纱幔,软塌塌地铺陈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没有波动,没有闪烁,甚至连一丝能量的涟漪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虚弱状态都要彻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幽蓝色的灵能共鸣器力场光纹,依旧如同寄生在墙壁血管中的冰冷蠕虫,稳定而执着地搏动着,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它仍在工作,仍在孜孜不倦地抽取着,但目标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片虚无,只能徒劳地汲取着空气中残存的、微乎其微的能量粒子。
“萧烬……萧烬!”林辰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颤抖。他挣脱了助手早已因震惊而松懈的手,踉跄着扑到那团灰色的、几乎与地面尘埃融为一体的能量残余旁。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却再次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对的冰冷和空无。
没有回应。没有意识流。什么都没有。
仿佛萧烬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悲痛瞬间将林辰淹没。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手指徒劳地在地面上虚抓着,仿佛想抓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最后痕迹。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他浅棕色的瞳孔,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父亲笔记的重量、《灯塔》乐谱的触感,此刻都变成了讽刺的负担。他找到了真相,却永远地失去了为之追寻的人。
助手也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地上那团死寂,又看向墙壁上依旧在搏动的幽蓝光纹,一种无力感和深切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甚至忘了与k联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与绝望仿佛要成为永恒定格的瞬间——
异变,并非来自地上那团死寂,而是源自……更深的层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东西”,开始以那团灰色的能量残余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它并非能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负面情感的实质化。
首先袭来的是不甘。
如同万千冤魂在无声地呐喊,诉说着才华未曾完全绽放、生命被强行扼杀、梦想被无情践踏的滔天冤屈。这股意志如此强烈,几乎要在虚空中刻下血淋淋的控诉。
紧接着是愤怒。
对周瑾虚伪笑容的愤怒,对张浩冷酷算计的愤怒,对苏薇薇温柔背叛的愤怒,对“先生”视人命如草芥、将他视为“样本”的愤怒!这怒火并非炽热,而是阴冷粘稠,带着毁灭一切的恨意,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的虚伪与肮脏都焚烧殆尽。
然后是无边的怨恨。
恨命运的不公,恨信任的错付,恨阴谋的得逞,恨自己直到最后一刻才看清真相的无力!这股怨恨如同黑色的潮水,冰冷、污浊,带着腐蚀一切的温度,从灵魂的最深处翻涌而上。
最后,是所有这一切混合发酵后,形成的终极痛苦。
被监视的压抑,被孤立的荒凉,被背叛的刺骨冰寒,死亡瞬间的恐惧与肉身撕裂的剧痛(或许是灵魂层面的记忆),以及洞悉真相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所有的痛苦记忆,如同被打碎的玻璃渣,混合着这些极致的负面情感,疯狂地搅动、凝聚!
那团灰色的能量残余,不再是死寂的雾气。
它开始沸腾。
像一锅被烧开的、粘稠的黑色沥青,表面鼓起一个个令人不安的气泡,又迅速破裂,释放出更浓郁的黑暗。颜色从灰色迅速加深,变为暗沉,最终化为一种吞噬光线的、纯粹的墨黑。
这墨黑的物质不再摊开,而是向内急剧收缩、凝聚!体积变小,密度却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疯狂攀升!它不再是无形的能量,而是变成了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仿佛拥有实质的黑暗。在这团黑暗的核心,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人灵魂战栗的暗红色光点,那不是生命的光,而是怨恨燃烧到极致后,残留的、冰冷的余烬。
嗡鸣声依旧,但那幽蓝色的力场光纹,在接触到这团翻滚的黑暗时,竟然像是碰到了某种极其污秽、极具侵蚀性的东西,光芒变得晦暗不定,抽取的效率也陡然下降,甚至发出了某种类似“哀鸣”的、扭曲的杂音!
这团黑暗,便是萧烬所有负面情绪、所有痛苦记忆、所有不甘与怨恨凝聚而成的——怨念核心!
它不再具有萧烬生前的形貌,不再有那如火的红发,不再有深邃的眼眸,不再有那颗俏皮的虎牙。它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怨与恨。它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空中,缓慢地、无意识地翻滚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冰冷和绝望的气息。任何靠近它的生命,都能感觉到一种灵魂都要被冻结、被拉扯进无边黑暗的恐惧。
林辰被这突如其来的、可怕的转变惊呆了。他止住了哭泣,瞳孔因恐惧而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眼前的这团黑暗,陌生而恐怖,与他记忆中和意识连接中那个开朗、热烈、带着痞笑却内心柔软的萧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不再是萧烬,这是一头由纯粹痛苦孕育出来的……怪物。
“这……这是……”助手也骇然失色,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k的声音通过助手尚未关闭的外放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促,似乎刚刚完成了极其复杂的运算或对抗:
“远程覆盖完成百分之七十!共鸣器抽取效率下降!但……检测到异常高浓度负能量聚合体形成!是‘怨念核心’!林辰,远离它!这种状态下它没有理智,只有毁灭本能,可能会无差别攻击所有靠近的能量源,包括你!”
怨念核心!毁灭本能!
k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林辰看着那团翻滚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想呼唤萧烬的名字,却发现在这纯粹的怨恨面前,那个名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这就是结局吗?萧烬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更可怕的东西?永远沉沦在痛苦与怨恨的深渊里,不得超生?
然而,就在那团黑暗的怨念核心无意识翻滚,散发出的冰冷怨恨几乎要冻结整个地下室时——
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怨念格格不入的、温暖的金色光点,如同狂风暴雨夜中遥远灯塔上那执着不灭的灯火,突然在那团黑暗的最深处,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点太小,太微弱,瞬间就被翻涌的黑暗吞没。
但林辰捕捉到了!
那不是怨恨的光芒!那感觉……很熟悉……非常熟悉……
是……《灯塔》的旋律?是创作那首曲子时,萧烬内心深处那份想要指引迷途、带来希望的……纯粹的愿望?!
这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金色光点,与周围庞大冰冷的怨念形成了绝望而鲜明的对比。
它能否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守住最后一丝人性的微光?
还是最终,会被这怨念的潮水彻底吞噬、同化?
地下室的危机尚未解除,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碎的困境,摆在了林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