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从背后传来,是那座巨大卡通蘑菇雕塑饱经风霜、油漆剥落的表面。林辰背靠着它,蜷缩在它投下的阴影里,仿佛寻求着某种幼稚却实在的庇护。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寒意,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全部的感官仍被方才那场亡命追逐的余波所占据。
耳内的嗡鸣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闷响,一下下撞击着鼓膜,几乎盖过了外界的一切。
雨已经完全停了。废弃的游乐园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只有微风穿过锈蚀金属框架和破损装饰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呜咽声,以及水滴从高处偶尔滴落、砸在积水或叶片上的“嗒”的一声。这种极致的安静,对于刚刚经历过极度喧嚣和危险的林辰来说,像是一剂强行注入的镇静剂,让他过度紧张的神经得以缓慢地、颤抖着地松弛下来。
黑暗中,各种奇形怪状的游乐设施轮廓如同沉睡巨兽的骨骸,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铁锈、腐烂木材和潮湿尘土混合的沉闷气息。这里没有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没有碰碰车的碰撞与尖叫,没有彩灯闪烁,只有被时光遗忘后的腐朽与空洞。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感和渺小感包裹了他。
「……暂时……安全了。」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电子合成音里依旧残留着清晰的、如释重负后的虚脱感,「他们……应该没追进来。这种地方……黑灯瞎火的,他们不敢贸然深入搜索。」
他的话语像是在对林辰说,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林辰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进膝盖,试图让呼吸更快地平复。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口袋里那颗已经不再发光的星星荧光棒,冰冷的塑料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熟悉的触感。
「你怎么样?刚才……有没有受伤?」萧烬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仔细地询问。他“看”不到林辰的具体情况,只能通过声音和之前的惊险来判断。
林辰微微摇了摇头,才想起对方看不见,于是极轻地在脑中回应:「……没有。」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那就好……那就好……」萧烬重复了两遍,似乎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像是试图驱散恐惧而刻意营造的轻松,「说起来……这地方虽然又破又旧,阴森森的……但以前,倒也不是这样的。」
林辰缓缓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光线,开始能更清晰地分辨出周围环境的细节:那排空荡荡、随着微风轻微吱呀摇晃的秋千;那个失去了所有色彩、僵滞不动的旋转木马,木马的眼睛在暗处像是无神的黑洞;还有远处那个高高翘起、沉默而巨大的滑梯入口,如同某种巨兽张开的口。
「你……来过?」林辰轻声问。他记得萧烬之前提过一句。
「嗯……」萧烬的声音陷入了某种回忆的调子,变得有些朦胧,「好像……是来过。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这里应该还挺新的,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型乐园。」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翻找着尘封的记忆碎片。
「具体是为了什么来的……有点记不清了。可能是拍某个v的取景?或者是给哪个儿童节目站台?也可能是私下偷跑出来玩……呵,那会儿就爱干这种事儿。」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过往肆意时光的淡淡怀念,与眼前这片废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记得……那时候这里到处都是小孩,吵得要命,笑声、哭声、还有那种循环播放的幼稚园歌曲,脑袋都快炸了。」他描述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厌烦,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温和,「色彩也鲜艳得很,红的绿的蓝的,晃眼睛。空气里都是和爆米花的甜腻味儿……」
他的话语,像是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短暂地投射出了一幅模糊而喧嚣的过往图景。那图景与林辰此刻感受到的沉寂与腐朽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冲淡了周遭令人不安的氛围。
「那时候觉得吵,现在想想……也挺好的。」萧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至少……是活着的动静。」
林辰安静地听着。他无法想象那种“吵”和“鲜活”,那对他而言依然是需要规避的感官负担。但他却能理解萧烬话语里那份对“生”的怀念。这片乐园的“死寂”,恰恰反衬出那份曾经存在的“生机”。
「躲在这里……倒是安全了。」萧烬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重新变得务实,「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钻到这种地方来。而且这里很快就要拆了,监控什么的肯定早就没了。只要我们不发出太大动静,熬到天亮,应该就彻底安全了。」
他的话给了林辰一些安慰。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仍然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可能让他瞬间再次绷紧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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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沉寂中缓慢流淌。
或许是暂时脱离了致命危险,或许是萧烬刚才那番关于“过往生机”的话起了作用,林辰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起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设施,最后落在了身旁这座巨大的蘑菇雕塑上。它看起来是乐园的主题标志,虽然色彩褪尽,布满污渍,但造型依旧清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那冰冷粗糙的表面。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某处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痕迹时,萧烬的声音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许疑惑和专注,「这个蘑菇……我好像……有点印象……」
林辰的手指顿住了。
「你碰到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个小小的、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出来的凹痕?」萧烬问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林辰仔细摸了摸,果然,在那粗糙的表面,有一个很不明显的小小凹陷。他点了点头。
「……旁边……是不是还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像是……字母?」萧烬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记忆的迷雾正在被拨开。
林辰依言用手指仔细感受,在那凹痕附近,确实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雨和岁月磨平的刻痕,勉强能分辨出是某个字母的形状。
「……是……‘j’?」林辰不太确定地分辨着。
耳机那头,萧烬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讶和某种强烈情绪的波动。
「……不是‘j’……」他喃喃道,电子合成音都仿佛带上了震颤,「是……‘烬’……是‘烬’字最开始的那一笔……那是我……那是我刻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林辰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缩回手指,仿佛那冰冷的塑料突然变得滚烫。
「我想起来了……不是工作……不是拍v……」萧烬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笃定,「那是我刚出道没多久……压力巨大,偷偷跑出来散心,莫名其妙就逛到了这里……当时觉得这个蘑菇傻乎乎的,又大又显眼,就……就拿了钥匙,偷偷在上面刻了个名字的开头……还想刻完,结果听到有管理员的声音,就赶紧跑了……」
他的话语像潮水般涌来,带着鲜活的、属于那个年轻而叛逆的萧烬的影子。
「对……就是这里!不会错!这个凹痕……是我当时太紧张,钥匙没拿稳掉下来磕的!我还找了好久……原来是在这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感席卷了林辰。他难以置信地再次抬头,环顾这片死寂的废墟。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诡异又精准的玩笑。
多年前,一个备受压力、渴望逃离的年轻偶像,偷偷在这里留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印记。
多年后,一个被追杀、同样在逃离的少年,竟然阴差阳错地躲藏到了同一个印记之下。
而连接这两个时空的,是那个年轻偶像早已熄灭的灵魂。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悸动,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林辰的脊髓。他再次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过那个小小的凹痕和那几道几乎消失的刻痕。
仿佛能透过冰冷粗糙的塑料表面,触碰到一丝来自遥远过去的、鲜活的温度,和那个同样孤独、试图在喧嚣世界中寻找一个喘息之地的灵魂。
「……真没想到……」萧烬的声音也充满了感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唏嘘,有命运弄人的不可思议,「绕了一大圈……最后……竟然躲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奇异地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也许……这里注定就是个……用来躲藏的地方吧。」他轻声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辰心中某种紧绷的枷锁。
他靠着蘑菇雕塑,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身体的寒冷和疲惫再次清晰传来,但那种萦绕不散的、对被未知环境吞噬的恐惧,却悄然消散了。
这个地方不再仅仅是一个陌生、破败、充满不确定性的避难所。
因为一个来自过去的、笨拙而隐秘的印记,它被赋予了某种奇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意义。
一个……命运指引下的,秘密的基地。
林辰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粗糙的蘑菇雕塑表面。
耳边,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永恒的呜咽。
以及,一段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沉默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