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林辰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教室，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按照固定的顺序和角度在桌面上摆放整齐。
然而，一种微妙的、不同于往常的注意力分散感困扰着他。他的指尖在光滑的课本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浅棕色的瞳孔偶尔会偏离书本，快速地、不易察觉地瞟向放在桌肚里的手机——虽然屏幕是暗的。
他在期待，或者说是等待。等待某个只有他知道的存在，或许会像昨天承诺的那样，用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兑现那句“明天我帮你怼回去”。
课间时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赵峰和几个男生在教室前排嬉笑打闹，目光几次不怀好意地扫过他这个角落。林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连帽衫竖起的领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准备迎接可能再次降临的、令人厌恶的粉笔灰或嘲弄。
但预想中的骚扰并没有发生。
赵峰似乎想朝他这边走来，脚步刚迈出两步，却突然一个趔趄，“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同学扶住。
“我靠！谁伸脚了？！”赵峰恼火地回头四顾，他身边的同学却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纷纷表示没人碰到他。
“真他妈邪门……”赵峰嘟囔着，揉了揉仿佛被撞疼的小腿，狐疑地扫了周围一眼，最终没再往林辰这边来，只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辰微微睁大了眼睛，浅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
是萧烬。
他做到了。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一股微弱的、陌生的暖流，悄然划过他的心口。那种被无形之力保护着的感觉，驱散了些许盘踞在他周围的恶意和冰冷。他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轻微的翻书声。林辰正专注地整理物理笔记，试图将昨晚从古坛中听到的《星途》旋律带来的纷乱思绪压下去。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课桌旁。
林辰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对上了陈老师温和却带着一丝担忧的目光。陈老师今天依旧穿着那件米色衬衫，身上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和墨水混合的气息。她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皮质笔记本，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林辰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种做错了事即将被发现的预感悄然升起。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悄悄握紧了桌下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需要藏起来的罪证。
陈老师没有说话，只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便签纸，轻轻地、无声地放在林辰摊开的物理课本旁边。
然后，她对他露出一个鼓励性的、略带担忧的微笑，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便转身走开了，没有过多停留，似乎怕给他带来压力。
林辰盯着那张米黄色的便签纸，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犹豫了几秒钟，才伸出微微有些汗湿的手指，将它拿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是陈老师一贯的工整清秀：
「林辰同学，老师注意到你最近上课时常看手机，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告诉老师。好吗？」
后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充满了真诚的关切。
然而，这份关切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林辰紧绷的神经。困难？他遇到的困难，是如何帮助一个冤魂复仇，是如何应对来自灵体的保护，是如何守住一个惊天秘密。这些，他怎么可能告诉陈老师？
巨大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告诉他？绝对不行。那是他和萧烬之间的秘密，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的领域。但是说谎？对一位一直关心他的老师撒谎？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浅棕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挣扎和焦虑。说谎是违背他秩序的一环，是“错误”的。可是，保护萧烬，同样是此刻他心中最重要的、高于一切秩序的事情。
他感到喉咙发干，连帽衫的领口似乎也变得有些勒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在纸条的背面，颤抖地写下：
「没有困难。在查学习资料。」
写“查学习资料”这四个字时，他的笔尖停顿了好几次，甚至写错了一个笔画，又用笔重重地描画改正过来。字迹比他平时工整如打印的字迹要显得凌乱和生涩得多。
写完，他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立刻将纸条重新折好。当陈老师再次巡视走过他身边时，他猛地伸出手，将纸条飞快地塞进老师手里，然后立刻低下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浅棕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物理课本上的一个公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色。
他撒谎了。人生中第一次， deliberate地、明知是错地，为了守护另一个存在，撒了谎。
陈老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复。她停下脚步，展开纸条看了看。
林辰用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陈老师的目光在他和纸条之间停留了几秒。他能想象出老师看到他凌乱字迹时的疑惑。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却似乎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纸条收进了口袋，轻轻拍了拍林辰的肩膀，低声道：“没事就好。专心学习，有困难一定要说。”
然后，她走开了。
林辰僵在原地，肩膀处被陈老师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轻微的触感。巨大的负罪感和一种奇异的、仿佛闯过了某道关卡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所适从。他感到手心全是冷汗，连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将手机往书包最深处塞了塞，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刚才那个谎言的存在。
整个下午剩下的时间，他都有些魂不守舍。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听不真切。
放学铃声一响，他几乎是逃离般地第一个冲出了教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急切地想要回到那个有萧烬在的房间。
推开家门，熟悉的安静气息包裹了他。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喘了口气。
萧烬的灵体立刻从书桌旁飘了过来，那头耀眼的红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关切的光芒。
“怎么了？”电子合成音响起，语调比平时要急促一些，“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学校里那几个家伙又……”
林辰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去拿手机打字。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动作有些迟缓。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是萧烬操控的：“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看起来……很不安。”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速度很慢。
“陈老师问我，是不是有困难。”
萧烬的灵体似乎顿了一下，周身的黑雾微微波动：“她发现了什么？”
“她看到我总看手机。”林辰打字回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低落的情绪，“我告诉她……我在查学习资料。”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忏悔，低下头，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脆弱。
萧烬沉默了。
几秒钟后，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平时的跳脱或愤怒，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认真的温和语调：
“林辰。”
林辰没有抬头。
“你做得很好。”
林辰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别紧张。”萧烬的声音通过电子设备，努力地模仿着一种安抚的韵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谢谢你……谢谢你保护我。”
随着他的话语，一丝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雾气，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从灵体周围分离出来，非常非常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林辰放在桌面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背。
没有冰冷的触感，没有实质的碰撞。
只有一丝微弱的、凉凉的波动，像夏夜掠过湖面的一缕微风，转瞬即逝。
却带着一种笨拙而真诚的……安慰。
林辰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瞳孔微微颤抖，望向飘在他面前的萧烬。
萧烬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或戾气，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复杂的情绪。他那头如火的红发，光芒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像夕阳余晖般笼罩着林辰。
林辰看着这样的萧烬，看着他那努力表达感谢和安慰的样子，下午因为撒谎而产生的剧烈负罪感和不安，仿佛忽然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像是被一种无声的力量缓缓抚平。
他依旧不习惯说谎，内心依旧为此感到焦灼。
但是，为了这个人。
好像……是值得的。
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作业上，只是那微红的耳廓，和偶尔飘向身边灵体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波澜。
而萧烬，则静静地守在一旁，红发的光芒温柔地闪烁着，像一盏无声的守护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