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生物钟精准地将林辰从睡梦中唤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他睁开眼，浅棕色的瞳孔适应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眼神一如既往地带着初醒时的迷茫与疏离。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了几秒钟，确认着周遭的环境——书桌、课本、角落里的兔子玩偶，以及……书桌上那只已经打开铜扣的青花古坛。
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那个名叫萧烬的红发灵体，此刻正飘在书桌旁，身影比夜晚看起来淡薄一些，周身的黑色雾气也稀薄得好似一层轻纱，但他那头如火的红发，依旧在昏暗的晨光中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暖橘色的微光。他似乎也在看着林辰，深邃的眉眼间少了昨晚的暴戾与痛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辰坐起身，薄薄的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他身上那件穿了很久、有些洗旧了的浅灰色棉质睡衣。他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起床后的固定程序：叠好被子，角对角，边对边，直到棱角分明。然后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向衣柜，取出那件同样款式的浅灰色连帽衫和米白色休闲裤。
穿衣的过程安静无声。只是在他套上连帽衫，习惯性地将袖口仔细卷到小臂中段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桌上的古坛，以及坛边的萧烬。
萧烬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属于灵体的、略显虚幻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话。
林辰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视线。一种微妙的局促感萦绕着他。他知道房间里多了一个“存在”，一个打破了了他绝对秩序的存在。但奇怪的，经过昨晚后半段的手机交流，那种灭顶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依赖。
他像往常一样走出卧室，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从第三格精准地取出那盒固定品牌的纯牛奶。冰冷的盒身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定感。他拿出玻璃杯，将牛奶缓缓倒入，液面刚好达到杯壁的刻度线处——那是他喝了多年、绝不会出错的量。
他端着牛奶回到书桌前，准备开始一天中最固定的仪式。坐下时，他依旧没有看萧烬，只是专注地盯着杯中的乳白色液体，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拿起杯子，凑到唇边。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通知，而是那个他尚未完全熟悉的语音助手界面，一行字被用一种略显生硬、却莫名带着点温和情绪的电子合成音念了出来：
“那个……昨天傍晚，对不起。”
林辰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牛奶的醇香萦绕在鼻尖，他却忘了喝。浅棕色的瞳孔微微转动，视线从牛奶杯移到了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显示着那句话：“昨天傍晚，对不起。我不该突然吼你，吓到你了。”
是萧烬。他用他那特殊的能力，直接操控了手机。
林辰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了萧烬身上。灵体的红发似乎因为这番举动而光芒闪烁了一下，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林辰，里面盛着真诚的歉意，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笨拙。他生前是万众瞩目、随时随地都能散发自信光芒的顶流巨星，何时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跟人道歉？尤其是对着一个看起来如此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少年。
林辰放下了牛奶杯。玻璃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慢慢敲打。他的手指依旧纤细白皙，但似乎比昨晚稳定了一些。
“没关系。”他打了这三个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指的是什么？是习惯被惊吓，还是习惯了一个人，或是习惯了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保持沉默？林辰自己或许也没深想，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让对方安心。
萧烬看着那行字，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从那句“习惯了”里品出了别的意味。但他没有追问，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轻松了些：“你不生气就好。哦对了，你每天早晨都喝这个吗？”他指的是那杯牛奶。
林辰点了点头。
“啧，看着挺香的，”萧烬的电子音里带上了一点他生前可能有的、略带调侃的语气，“我以前赶通告的时候，也经常来不及吃早饭，助理就总塞给我牛奶，说是健康。”他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灵体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尖尖虎牙的轮廓，周身的黑雾又淡去了些许，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阳光的邻家大男孩，而不是一个怨气缠身的灵体。
林辰看着他那似乎变得真切了一些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几乎没动的牛奶。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很简单的念头，直接而纯粹。
他拿起那盒还没收起来的牛奶，又取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像给自己倒奶时一样，精准地倒入同样份量的牛奶。然后，他双手捧着这个新杯子，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朝着萧烬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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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烬，里面没有任何玩笑或戏谑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给你喝”的善意。
萧烬愣住了。
他那头耀眼的红发似乎都停滞了流动的光芒，虚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干净得像玻璃一样的少年，看着那双捧着牛奶的、骨节分明的手，再看看那杯乳白色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液体……
几秒钟后，一阵低低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声通过电子音传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愉悦和一种被狠狠戳中的无奈与暖意。
“哈哈……咳，”电子音笑着，“林辰，我……我现在碰不到东西啊。而且，我也喝不了。”
他试图解释，但笑声止不住。他生前被千万人追捧，收到过无数昂贵又精致的礼物，却从未有人在他成为一团虚影后，如此认真地、带着点笨拙的关切，给他递一杯最普通的牛奶。
林辰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听到萧烬的话，看到他笑得（虽然是通过电子音）肩膀都在抖，林辰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连耳尖都透出了粉色。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那只多余的牛奶杯紧紧抱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刚才那个“愚蠢”的举动。
他低下头，柔软的黑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睛。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连帽衫里，消失掉。秩序感告诉他，刚才的行为是“错误”的，他忽略了对方是“灵体”这个最基本的事实。
手机屏幕又亮了。电子音带着未尽的笑意，但语气非常非常温柔，是那种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谢谢。真的。心意我收到了，牛奶你留着喝。”
林辰没有抬头，只是抱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萧烬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少年，灵体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一点——虽然明知碰不到。他那头如火的红发在晨光中散发出一种近乎温暖的橘色光芒，原本缠绕周身的黑雾变得极淡，仿佛被这略显尴尬却无比真挚的互动驱散了不少。他生前那开朗自信、如同烈日般的本性，似乎正在一点点冲破怨气的束缚，在这个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渗透出来。
他忽然觉得，被封印在那暗无天日的坛子里不知多久后，能第一个遇到林辰，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声。牛奶的香气淡淡地弥漫着。
林辰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浅棕色的瞳仁从发丝间隙中望出去，恰好对上萧烬那双含笑的、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睛。
一种微妙而温和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就在这时，林辰放在桌上的另一个手机——他的日常用机，突然嗡嗡地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陈老师。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也瞬间惊扰了房间里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而温和的氛围。林辰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部震动的手机，浅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慌。
萧烬的灵体也瞬间收敛了笑意，红发的光芒似乎凝固了，他警惕地看向那部手机，又看向林辰。
陈老师怎么会这么早打电话来？
林辰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通电话，或许和他昨夜未归的异常，以及书桌上这个巨大的“秘密”有关。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慢慢移向那部仍在执着震动的手机。
悬停在接听键上空，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指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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