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国的话,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饭桌上,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冰渣子。
屋子里的气温骤降,连那锅热气腾腾的酱肉都像是凉了半截。
胡小虎心里“咯噔”一下。他预想过老爹会反对,但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先斩后奏”。连工作都给安排好了,这哪是商量,这分明就是通知。
“老胡,你这是干什么呀!孩子刚回来,你就说这个!”胡母急了,想打个圆场。她一边给胡小虎使眼色,一边劝道:“小虎啊,你爸也是为你好。首钢啊,那可是咱们国家数一数二的大厂,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车间副主任,那是干部!多好的机会啊!”
胡小虎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胡建国梗着脖子,一脸的执拗,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听我的,准没错。
“爸,”胡小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谢谢您为我操心。但是,这个副主任,我干不了。”
“你说什么?”胡建国眼睛一瞪,嗓门立刻就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干不了?我看你是野惯了,心野了!连国家干部都不想当了?”
“不是不想当,是不能当。”胡小虎耐着性子解释,“爸,您可能不清楚,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那个厂子,上上下下,一千多口子人,都指着我吃饭呢。我要是走了,厂子就得散,他们就得失业回家,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笑话!”胡建国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地球离了谁不转?你一个毛头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没有你,厂子就开不下去了?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厂长’的名头,舍不得作威作福吧!”
“爸!您怎么能这么说!”胡小虎的火气也上来了,“我那是投机倒把吗?我那是带着乡亲们致富!我们厂的产品,现在都要卖到香港,卖到国外去了!是给国家挣外汇!这难道不是为国家做贡献吗?难道就非得在国营厂里待着,才叫正经工作?”
父子俩的火药味,瞬间就浓了起来。一个代表着老一辈的“铁饭碗”思想,一个代表着新时代的开拓精神,两种观念的碰撞,激烈而又直接。
胡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是忘本!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给资本家卖命的!你这是走歪路!”
眼看着父子俩就要吵翻天,一直没说话的柳夏,忽然轻轻地放下了筷子。零点墈书 首发
她没有去劝架,也没有去反驳胡建国,而是用一种非常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语气,开口说道:“叔叔,您别生气。其实我原来也跟您想的一样,觉得小虎这么干,风险太大了。”
胡建国一愣,没想到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会站到自己这边。他脸色稍缓,等着柳夏的下文。
“可是,等我真的到了厂里,看到了那些工人的笑脸,我就不这么想了。”柳夏的声音柔柔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叔叔,您是没见过。我们厂里,好多工人以前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是小虎办了这个厂,让他们能凭自己的力气,一个月挣到上百块的工资。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买肉、扯新布做衣裳。孩子们能吃上糖,能高高兴兴地去上学。”
“我们厂里有个老会计,他儿子得了重病,要一大笔钱做手术。老会计急得要去卖血,是小虎知道了,二话不说,从厂里预支了五千块钱给他,救了他儿子一命。现在,那个老会计见人就说,小虎是他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还有我们厂的保安队长,是个退伍兵,在战场上受过伤,回来后一直找不到好工作。是小虎收留了他,让他带着一群退伍的兄弟,负责厂里的安全。小虎说,他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柳夏没有说那些几百万美元的大项目,也没有说那些一千美金一瓶的神仙水。她说的,都是厂里最普通,最实在的小事。
但正是这些小事,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胡小虎。他不再是胡建国口中那个“投机倒把”“忘恩负义”的野小子,而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被上千人依赖和尊敬的大家长。
胡建国的脸色,在柳夏的讲述中,慢慢地变了。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和陌生的情绪。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儿子。
胡小虎看着柳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柳夏这是在用最聪明的方式,帮他化解这场家庭危机。
他接过话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爸,柳夏说的都是真的。我做这些,不光是为了挣钱。我是想带着大家,干出一番事业来。我们现在已经跟德国人谈好了,要引进他们最先进的生产线。我们还要建一个全国最好的研发中心。我的目标,是把我们长白山里的好东西,卖到全世界去,让那些外国人都看看,我们中国,也能做出世界第一的产品!”
!他把自己的理想,用一种朴素而又真诚的方式,讲给了父亲听。这里面,有个人野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家国情怀。
胡建国彻底沉默了。他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白酒喝干,喉结上下滚动着。他一辈子都在厂里,为国家造螺丝钉,他当然懂得“为国争光”这四个字的分量。
儿子说的话,他有些听不懂,什么德国生产线,什么研发中心,都离他的世界太远了。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儿子在干一件大事,一件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强硬,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
“我不管你那些虚头巴脑的!你张叔叔那边,我已经打了包票了!人情都欠下了!”他瞪着胡小虎,说道:“这样,明天晚上,我带你去见你张叔叔。你自个儿,当面跟他说清楚!看你有没有那个脸,去拒了人家的好意!”
说完,他把筷子一放,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胡小虎知道,这是老头子在找台阶下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对柳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柳夏冲他微微一笑,那意思是:小事一桩。
胡小虎心里热乎乎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决定了,明天见那个张叔叔,不但要把事情说清楚,还要让老爹彻底明白,他儿子现在,到底站到了什么样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