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胡小虎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他预想过对方会欣赏顾晓晓,却没料到评价会如此之高,来得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犯罪”?这个词用得太重了。
胡小虎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这个问题如果处理不好,不仅可能影响到这次的合作,甚至会给钱教授留下一个“耽误人才”、“自私自利”的坏印象。在这个圈子里,一位顶级科学家的看法,分量太重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着钱教授的话,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钱教授,您说得太对了。我跟您有同样的感觉。”胡小虎一脸诚恳,“晓晓的天赋,我们厂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有时候我们都觉得,我们那个小庙,快要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
他先是肯定对方的观点,拉近心理距离,然后再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只是”胡小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苦恼”,“晓晓这丫头,一根筋,对我们那个后山实验室,对她养的那几百箱蜜蜂,感情太深了。我们之前也劝过她,让她去省里的农学院进修,可她总说离不开那些花花草草,离不开那些嗡嗡叫的小家伙。”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顾晓晓确实热爱她的工作,但“劝她去进修”这事,可就是他现场编的了。
他这么说,目的有两个。第一,把“留住顾晓晓”的责任,从自己身上,巧妙地推到了顾晓晓“自己不愿意走”上。第二,也是在暗示钱教授,挖人可以,但得看人家本人愿不愿意。
顾晓晓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什么时候说过不想去进修了?但看着胡小虎那严肃的表情,她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小虎哥的用意,便低下头,配合地做出了一副腼腆又执拗的样子。
钱教授果然被胡小虎带偏了思路。他看向顾晓晓,眼神变得更加柔和。
“小同志,热爱自己的研究,这是好事。但一个人的成长,不能只靠热爱,更需要一个广阔的平台和系统的指导。”他循循善诱地说道,“你那些关于‘蜂—药共生’的想法,非常有价值。但是,你的研究方法,还停留在观察和试错的阶段。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石斛能提升活性?它具体是哪种成分在起作用?作用的机理又是什么?你想不想把你的‘复合益生菌’,分离、提纯,搞清楚它到底是由哪些菌株构成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晓晓心中一扇扇未知的大门。
是啊,她只知道“这样做可以”,却不知道“为什么可以”。她就像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只知道招式,却不懂内功心法。
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对知识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我我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到顾晓晓的反应,钱教授满意地笑了。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他转头看向胡小虎,仿佛在说:你看,不是我要挖,是她自己想学。
胡小虎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但脸上却笑得更灿烂了。
“钱教授,您看,这不就巧了吗?”他顺势接过了话头,“我们这次来北京,除了汇报工作,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说来听听。”钱教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们厂虽然小,但也知道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我们正打算成立一个正式的研发中心,但苦于没有高级人才指导。我们希望能聘请您,或者您推荐的专家,担任我们厂的‘技术顾问’。”胡小虎说道。
“聘请我?”钱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胡厂长,你这个弯子,绕得可真不小啊。”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胡小虎的算盘。
胡小虎这是想把“挖人”这件事,变成“技术合作”。你不是想指导晓晓吗?可以!但你不能把人带走,你得来我们厂,或者以我们厂顾问的名义来指导。这样一来,顾晓晓还是厂里的人,而厂子,却凭空多了一位中科院级别的大神当靠山!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当然,我们知道您工作繁忙,不可能真的去我们那山沟沟里。”胡小虎没等他拒绝,立刻抛出了自己的b计划,“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建立一个长期的合作关系?比如,我们定期把晓晓送到您这里来,接受您的指导,学习先进的实验方法和理论。她既是您的学生,也还是我们厂的员工。她的研究课题,就是我们厂遇到的实际问题。这样一来,既能提升晓晓的水平,又能帮我们厂解决技术难题。一举两得!”
这个提议,比刚才那个更进了一步,也更具操作性。
钱教授彻底被胡小虎的思路给惊着了。
让企业员工,到中科院的实验室里,跟着顶级教授,搞自己企业的项目?这在当时,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模式!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提议充满了诱惑力。
第一,他确实爱惜顾晓晓的才华,想亲自培养。第二,他对长白山食品厂的“蜂—药共生”技术,特别是那个神秘的“复合益生菌”,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很想深入研究。如果能通过这种合作模式,名正言顺地接触到他们的核心技术,那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很新颖。”钱教授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跟院里商量一下。不过,我个人原则上,是支持的。”
得到这句话,胡小虎心里的大石,就落下了一半。
他知道,这事,有戏!
就在这时,周明从楼梯口探出头来:“钱老,胡厂长,车已经备好了。”
“好,我们这就来。”胡小虎应了一声,然后对钱教授再次鞠躬,“钱教授,那我们就等您的好消息了。不管成与不成,我们都万分感谢您的赏识!”
说完,他拉着还有些云里雾里的顾晓晓,跟着周明下了楼。
坐上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车流。
顾晓晓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激动地抓住胡小虎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小虎哥,我我刚才不是在做梦吧?钱教授他他真的愿意指导我?我还能去中科院的实验室?”
“傻丫头,当然是真的。”胡小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却在感慨。
这次北京之行,真是步步惊心,又处处是机遇。一场汇报会,不仅促成了一次顶级临床观察,还意外地为顾晓晓,也为整个工厂,搭上了中科院这条天线。
他知道,从今天起,长白山食品厂的命运,已经和这些京城里的大人物,和这个国家的最高科研机构,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车子回到了兵马司胡同的招待所。
司机王师傅和那辆县委的吉普车,还等在那里。胡小虎这才想起,自己把这位一路辛苦送他们来的老师傅给忘了。
他有些歉意地走过去,却发现王师傅正在和一个穿着警卫制服的年轻人聊天,聊得还挺热乎。
“胡厂长,您回来了。”王师傅看到他,连忙站起身。
“王师傅,辛苦你了,一直在这儿等着。”胡小虎递过去一支烟。
王师傅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没事。周主任刚才来过了,说您这几天有重要任务,让我听您安排。要是没事,我就先住招待所。要是您有事用车,我随时待命。”
胡小虎点了点头。他知道,吴书记那边肯定都打点好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那个和他说话的警卫,却突然立正,对着胡小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胡厂长好!我叫张铁,是这里的警卫班长。周主任吩咐了,您和顾同志在京期间,由我负责两位的安保和联络工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胡小虎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眼神里却透着好奇的年轻军人,心里又是一动。
他敏锐地感觉到,从他们走出那栋小灰楼开始,他们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他们的待遇,规格,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份被签字画押,锁进金属箱里的样品。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份样品,给他们带来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