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县银行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一众路人惊奇的目光中,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中山装、气质不凡的男人走了下来。为首的,正是省银行信贷科的张科长,他身边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他神情严肃,周围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
县银行的刘行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秃的男人,早就带着一众副手在门口候着了。他一路小跑地迎上去,满脸堆笑,双手紧紧握住张科长的手。
“张科长!欢迎!欢迎您莅临我们县行指导工作啊!”刘行长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
省行来人,这可是大事。更何况,他一早就接到了省里的电话,说有一笔给“长白山食品厂”的专项预付款,要通过他们行下发。电话里,省里领导的语气异常郑重,反复强调,这是一家有“特殊背景”的企业,一定要全力配合,做好服务工作。
“刘行长客气了。”张科长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表情严肃,“我们是来办公事的。七万五千块的专项款,已经全部到位。你们银行的交接手续和安保措施,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绝对万无一失!”刘行长拍着胸脯保证,连忙把人往贵宾室里请。
就在这时,胡小虎和万胜利,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银行门口。
两人身上都穿着普通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点泥,跟银行门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门口的保安立刻上前,想把他们拦住:“哎哎哎,干什么的?这里今天有重要接待,闲人免进!”
胡小虎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是长白山食品厂的,来找刘行长。”
“长白山食品厂?”保安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今天听领导提了好几次。他狐疑地打量着胡小虎,怎么看都不像个厂长。
刘行长耳尖,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回头一看,眼睛顿时一亮。他可是见过胡小虎的,那是在县里表彰大会上,这年轻人就坐在吴书记旁边!
他赶紧甩开身边的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哎呀!是胡厂长啊!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省行的张科长都等您半天了!”
这变脸的速度,看得旁边的副手们一愣一愣的。
那保安更是吓了一跳,自己差点把正主给拦在门外,赶紧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胡小虎对刘行长的热情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刘行长,你好。”
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落在省行张科长的眼里,让他不由得多看了胡小虎两眼。这个年轻人,面对这么大的阵仗,竟然一点都不露怯,心理素质相当过硬。
“这位就是长白山食品厂的胡小虎厂长吧?”张科长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省银行的张建华。”
“张科长,您好。”胡小虎伸手握住,不轻不重。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走进了贵宾室。
手续办得很顺利。在张科长和刘行长的亲自见证下,胡小虎在一沓厚厚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法律意义上讲,那七万五千块钱,已经正式划入了长白山食品厂的对公账户。
“胡厂长,款项已经到账了。”刘行长笑呵呵地递上一根烟,“您看,这笔钱,您是打算怎么处理?是分批取,还是”
在他看来,这么大一笔钱,对方肯定会存在银行里,慢慢用。这可是笔巨大的业绩啊!
然而,胡小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和张科长都大吃一惊。
“刘行长,我不取钱。”胡小虎说道。
“不取?那那您是?”刘行长有些发懵。
“我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胡小虎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厂,马上要进行大规模扩建。建蜂场,盖宿舍,上生产线,到处都要用钱。所以,我希望银行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张科长来了兴趣:“哦?胡厂长请讲。”
“第一,”胡小虎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银行帮我,把这笔钱,迅速地,支付给县里各大材料供应商。比如建筑公司,建材公司,木材厂等等。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食品厂的资金,是国家专项拨款,是受银行监管的。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的去向。”
刘行长连连点头:“这个没问题!应该的!我们银行完全可以提供对公转账服务,保证资金安全透明!”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钱在银行系统里流转,他放心,业绩也好看。
“第二,”胡小虎伸出第二根手指,话锋一转,“我们厂子在山里,有些零散的采购,比如请周围村子的老乡帮忙干点零活,或者从他们手里收点山货,需要用到现金。所以,我还是需要提一部分现金出来,作为备用金。”
刘行长笑道:“这个也理解,您说个数,我马上给您办!”
在他想来,这么大一笔款子,提个三千五千的备用金,再正常不过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小虎看着他,缓缓地说道:“我需要五万。”
“多多少?”刘行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张科长也皱起了眉头。
“五万。”胡小虎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刘行长的心上,“剩下的两万五,就存在账户里,用来支付那些大额的材料款。”
五万现金!
刘行长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这跟他的预期,完全是反过来的!把大头提走,留个零头在账上?这算怎么回事?
“胡胡厂长,您这是开玩笑吧?”他干笑着说,“五万块现金,目标太大了!安保风险您考虑过吗?再说了,根据规定,这么大额的现金提取,需要提前预约,还要说明详细用途”
“用途我已经说了,零散采购。”胡小虎打断了他,“至于安保风险,就不劳刘行长费心了,我们厂自己有保卫科。”
他看着刘行长和张科长脸上为难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他从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封信,放到了桌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邮票,只有一个火漆印。
刘行长不认识那火漆印,但省行来的张科长,在看到那个印章图案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国务院后勤部门的内部印信!他曾经在一次给某位首长办理私人业务时,有幸见过一次!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胡小虎仿佛没看到他震惊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这是周主任临走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厂子在发展过程中,遇到什么地方上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让我拿着这封信,去找省里的相关领导。我相信,取钱这种小事,应该还用不着麻烦省领导吧,张科长?”
他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张科长说的。
张科长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省里领导对这家厂子如此重视了。这哪里是什么“特殊背景”,这背景简直通天了!能拿出这封信,说明这个胡小虎,和那位周主任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他要是敢在这里拿规定说事,卡着不放款,回头这封信真递到省领导那里,说他张建华办事不力,影响了特供单位的生产扩建,那他这个科长也别想干了!
“咳咳!”张科长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变得十分和煦,“胡厂长说的哪里话!为重点企业服务,是我们银行应尽的责任!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不就是五万块现金吗?刘行长,你们县行的库存现金够不够?不够的话,我马上让押运车再跑一趟!”
刘行长在一旁都看傻了。他虽然不知道那封信是什么,但看到张科长的态度,立刻就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绝对得罪不起的神仙!
“够!够!保证够!”他连忙点头哈腰,“胡厂长,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取?我们马上给您准备好!”
胡小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的不是钱,而是银行这种“全力配合”的态度。
他笑了笑,把信收了回来,说道:“取钱就不必了,动静太大。这样吧,刘行长,今天下班后,你能不能安排一辆信得过的车,和你最信得过的人,把钱送到我们厂里来?”
“啊?送送上门?”刘行长彻底懵了。
“对。”胡小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厂的地址,你应该知道。记住,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如果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让刘行长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彻底绑上船了。办好了,皆大欢喜,以后这位胡厂长就是自己的大靠山。办不好,别说乌纱帽,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您放心!胡厂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刘行长把胸脯拍得山响,“我亲自给您送!保证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