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深秋的深圳,空气里还残留着暑热的余威。
赵大刚走出罗湖火车站时,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停下了脚步。三年前他出差来过一次,那时这里还像个大工地,如今却已是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上行人步履匆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年轻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说着他听不懂的粤语和英语词汇混杂的话。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沈阳第一机床厂的工作服,如今厂子没了,这衣服成了他最后一点体面。手提的人造革包里,除了一套换洗衣物,就是那份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材料”。
“华深电子”他喃喃念着地址,四下打听着找路
蛇口工业区,华深电子厂的招牌并不显眼。
这是一栋三层厂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周围那些更气派的工厂中显得有些朴素。赵大刚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看着工人们推着载满电子元件的推车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有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机床厂老师傅那种按部就班的麻木,而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忙碌。
“同志,找谁?”门卫室里探出个头。
“我找李卫国。”赵大刚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落魄,“我是他老战友。”
门卫打量了他几眼,指了指三楼:“李经理在办公室,右手边最里头那间。”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贴瓷砖。赵大刚一步步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十年前在北大荒,李卫国还是个沉默寡言的知青,在机务队里整天摆弄拖拉机零件。如今呢?报纸上说他是“特区青年企业家”,厂子年产值过百万。
敲门的手有些抖。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比赵大刚想象中简朴。一张木办公桌,两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深圳特区地图和几张生产流程图。李卫国正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李卫国脸上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秒,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慢慢站起身:“赵大刚?”
“是我。”赵大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李卫国绕过办公桌,没有握手,只是指了指靠墙的沙发,“坐。什么时候来深圳的?”
“昨天。”赵大刚坐下,人造革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抓着包带,“从沈阳过来的,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李卫国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的变化比赵大刚想象中更大——不再是北大荒那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知青,而是一个肤色健康、穿着浅蓝色衬衫和西裤的经理人。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沉稳,只是多了几分审视。
“听说机床厂的情况了。”李卫国开口,语气平淡,“厂报上登了。”
赵大刚喉结动了动:“八千多人的厂,说没就没了。我们车间三百号人,最后只留了三十个,我这种没文凭的,第一批下岗。
“那你来深圳是”
“找你。”赵大刚直视着李卫国,“不,找你们。”
办公室里只有老式吊扇转动的声音。
李卫国等了几秒,见赵大刚没有继续说下去,便问道:“‘我们’是指谁?”
“你,肖向东,陈思北,还有那个学医的女的——林美娟。”赵大刚一个个数着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那伙人,从北大荒就开始抱团,现在混得一个比一个好。”
“所以呢?”
赵大刚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人造革包。他没有立即取出东西,而是把手放在包里:“李卫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在北大荒干了什么,真当没人知道?”
李卫国神色不变:“我们在北大荒劳动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组织安排的。”
“劳动锻炼?”赵大刚冷笑一声,“那些技术资料——老谢头偷偷给你们的,都是苏联五十年代的东西,按现在标准算不算‘里通外国’?”
“赵大刚,”李卫国声音沉了下来,“话不能乱说。”
“乱说?”赵大刚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啪地甩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李卫国没有立即去碰。他盯着文件夹看了几秒,才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手写材料,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显然是多年前写的。内容详细记录了1976年冬至1977年春,北大荒某连队知青肖向东、李卫国、陈思北等人“秘密聚集”“传阅违禁技术资料”的情况。记录者署名:赵大刚。
第二页是复印件,一张图纸的局部——那是老谢头给的苏联拖拉机液压系统原理图,右下角有俄文标注和日期:1962。
第三页是一份名单,写着当年可能知情或参与的其他人:孙晓芸(宣传干事)、王海柱(本地青年)
李卫国一页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顿了顿。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几个知青围坐在仓库里的背影,面前摊着书本和图纸。拍摄角度隐蔽,像是从窗户缝隙偷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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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材料,”李卫国合上文件夹,声音依然平静,“你保存了十年?”
“十年三个月零十四天。”赵大刚向后靠进沙发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有种扭曲的得意,“每次想扔的时候,我就想,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你现在想怎么用?”
赵大刚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李卫国,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咱们好歹在一个连队待过三年,睡过同一个炕。”
“直接说条件。”李卫国打断他。
“我要入股。”赵大刚一字一顿,“华深电子,我要百分之十的股份。”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货车的鸣笛声,远处工地的打桩机有节奏地轰响。深圳的一切都在向前狂奔,而此刻这个房间里,时光却倒流回了北大荒的冰天雪地。
“你知道华深电子现在估值多少吗?”李卫国问。
“报纸上说你去年利润四十万。”赵大刚显然做过功课,“按十倍市盈率算,厂子值四百万。百分之十,四十万。但我不贪,我知道这些材料现在不一定能整死你们——时代不同了嘛。所以我要的实际一点:一次性给我五万块,或者让我进厂当个车间主任,月薪不低于五百。”
李卫国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让赵大刚有些不安——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如果我不答应呢?”李卫国放下茶杯。
“那我就把这些材料复印一百份。”赵大刚语速加快,像在背诵排练过许多次的台词,“一份寄给清华党委,肖向东现在不是特约研究员吗?看他还能不能当。一份寄给上海交大,陈思北不是停薪留职创业吗?我看他的‘华通通信’还能不能拿到批文。还有林美娟,她在搞的那个什么疫苗项目”
“你知道林美娟现在在哪儿吗?”李卫国突然问。
赵大刚一愣:“不是在北京?”
“她在青海。”李卫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大刚,“跟医疗队下乡,给牧区的孩子打疫苗。已经去了四个月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李卫国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厌恶的神情,“我只是觉得,你拿着这些东西,去威胁一个在高原上每天走几十里路救人的医生,真他妈丢人。”
赵大刚的脸涨红了:“少来这套!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小人?当年在北大荒,要不是肖向东搞那些幺蛾子,我能高考落榜?我能回沈阳当个技工?现在厂子没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儿子下学期学费都交不起!你们呢?在深圳住洋楼坐汽车”
“你落榜是因为你数学只考了27分。”李卫国的声音冷得像冰,“肖向东考前给你整理的重点题,你一道都没看,天天去找连队指导员汇报思想。至于下岗——全国多少国企工人都面临这个问题,这是改革的阵痛,不是你一个人倒霉。”
“改革?”赵大刚也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李卫国,“你们的改革!你们这些有背景、有知识的人先富起来了,我们呢?我们这些工人呢?被你们‘改革’掉了!”
李卫国等赵大刚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说完了?”
“没完!”赵大刚抓起茶几上的文件夹,“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五万块钱,或者车间主任的位置。三天后我收不到答复,这些材料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不用三天。”李卫国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听筒,“我现在就给你答复。”
赵大刚怔住了,看着李卫国拨号。
电话接通了。
“喂,肖向东吗?我李卫国。”李卫国对着话筒说,眼睛却看着赵大刚,“赵大刚来深圳了,在我办公室。他带了点北大荒时期的东西,想跟我‘合作’。”
赵大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李卫国会直接打电话给肖向东,更没想到会当着他的面打。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卫国听着,然后说:“对,就是那些材料。他要五万块钱或者车间主任的位置嗯,我明白。好,你跟他讲。”
李卫国把听筒递向赵大刚:“肖向东要跟你说话。”
赵大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那个黑色的电话听筒,仿佛那是一条毒蛇。十年前,肖向东只是个有点书卷气的知青;如今,报纸上称他为“连接技术、商业与政策网络的枢纽”,是能直通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人物。
“接啊。”李卫国的声音里有一丝嘲讽,“你不是要找‘我们’吗?”
赵大刚慢慢走过去,接过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喂?”他的声音干涩。
“大刚,好久不见。”肖向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听说你下岗了,日子不好过吧?”
“肖向东,我”
“材料我大概知道是什么。”肖向东打断他,“1977年春天,团部保卫科确实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内容跟你今天拿出来的差不多。当时负责调查的是王干事,还记得吗?”
,!
赵大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当然记得——王干事,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保卫干部,找他谈过三次话,每次都让他“再回忆回忆细节”。
“王干事三年前脑溢血去世了。”肖向东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但他留了份档案。1984年清理旧档时,我在区委看到过——里面除了举报信,还有一份他的调查结论:‘举报内容部分属实,但属于知青在艰苦条件下自发学习技术的行为,建议不予追究。’后面有团政委的签字。”
赵大刚感觉腿有些软。
“至于那些俄文图纸,”肖向东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老谢头给的时候就说清楚了,是1958年苏联援建项目公开的技术资料,新华书店都能买到影印本。你要真拿这个说事,我建议你先查查《涉外技术资料管理办法》1981年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
“肖向东,你别唬我”赵大刚的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我没唬你。”肖向东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通过电话线传来,竟有些疲惫,“大刚,时代变了。你现在拿这些东西,伤不了我们,只会伤你自己。李卫国的厂是区里重点扶持的科技企业,市领导上个月刚来视察过。你这时候闹,是想试试特区公安局处理敲诈勒索案的效率?”
赵大刚的嘴唇在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肖向东话锋一转,“你大老远来深圳也不容易。李卫国会给你一千块钱路费,再帮你买张回沈阳的卧铺票。如果你愿意留在深圳找工作,他也可以帮你介绍——但必须是正当工作,从基层做起。”
“一千块你打发要饭的?”赵大刚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要饭的不会带着十年前的黑材料来敲诈。”肖向东的声音冷了下来,“赵大刚,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拿着钱和车票走人,或者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自首敲诈未遂——李卫国办公室有电话录音,你知道的,外资厂都有这套设备。”
咔嚓。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赵大刚的耳朵里。
李卫国从赵大刚手中拿回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然后他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一千二百块。”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多二百,给你在深圳这几天吃住用。火车票我让秘书去买,明天下午的卧铺。”
赵大刚盯着那个信封,眼睛通红。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肖向东还是这么会算计一千二百块,还不够你们吃顿饭的吧?”
“我们的钱也是一分一分挣的。”李卫国重新坐下,“北斗科技最困难的时候,肖向东把自己工资全垫进去,吃了三个月馒头咸菜。陈思北研发交换机,半年瘦了二十斤。深圳不是捡钱的地方,是流汗流血的地方。”
“少他妈教训我!”赵大刚猛地抓起信封,塞进包里,连那个文件夹也胡乱塞了进去。他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摇晃,“你们等着你们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赵大刚。”李卫国叫住他,声音忽然放缓了些,“回沈阳后,如果想做点小生意,可以写信给我。东北那边也有机会,不一定要来深圳。”
这是句真话,但听在赵大刚耳朵里,却成了胜利者的施舍。他狠狠瞪了李卫国一眼,转身拉开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远去,渐渐消失。
李卫国坐在沙发上,许久未动。窗外,深圳的夕阳正缓缓西沉,给林立的高楼镀上一层金色。这个城市永远在奔跑,永远有新来者,也永远有被甩下的人。
他拿起电话,重新拨号。
“向东,他走了。”李卫国说,顿了顿,“录音都录下来了吗?”
“录了。”肖向东在电话那头回答,声音里没了刚才的镇定,透着疲惫,“其实没必要录音他只是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卫国揉了揉眉心,“他真会罢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肖向东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他能找到你,就能找到别人。思北那边刚起步,美娟又在青海明天我让方文敏做个风险评估,看看要不要”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工人们的惊呼和骚乱。
李卫国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楼下,华深电子厂门口,赵大刚的人造革包散落在地上,纸张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而赵大刚本人——
他正站在厂区围墙外的人行道上,仰头看着三楼这个窗口。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然后,他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消失在深圳的黄昏里。
赵大刚是放弃了,还是去寻找新的报复机会?那些散落在地的“黑材料”是否已被风吹走,还是会被有心人捡到?肖向东所说的“准备”又是什么——在这场改革的风口浪尖,这伙从北大荒走出的“”,将如何应对来自旧时代阴影的反扑?而更深远的问题是: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那些被抛下的人,他们的愤怒与不甘,最终会流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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