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这堂,随便坐嘛。”
缠子撑着船驶入云梦泽中的湖心岛,背着阿狗进入窝棚。
“我们?”
陈玄天把手揣在袖子里跟着晃悠进来,打量着这和鸭圈似的小窝。
嗯,就是个鸭窝,渔民来湖里放鸭,偶尔遮风避雨时落脚的窝棚。
“你方才不也见着咯?想在这点活命,就只有给南宫家做活路。
那些黑心烂肠的,给得少做得多,饭都吃不饱,还要动手打人。
要是没得人搭把手,好多人熬不过冬的”
陈玄天掐指算算,
“所以你就把他们捡回来喂,还把人家养在这的鸭子都吃了?”
缠子扭头看看他,
“难道叫我瞪眼瞧着他们饿死?再说鸭子的钱我早结清咯。你手咋个了?扭着要不要包下?”陈玄天也是无语,只好把手揣回去,瞅瞅躺在稻草上熟睡的阿狗,
“你手下有多少人。”
“他们不是我手下,喊我老大是因我年纪最长。而且噻字他们认不得三十三个。”
陈玄天看看他,
“才三十三个?这地方闻起来起码住过上百号人吧?”
缠子面无表情得看着阿狗,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呗。能自家挣饭吃的,我都撵走了,挨几鞭子又死不了人。
我也没得天大本事,就照看些年纪小的、残了的、打伤了的,拉回来给口饭吃。”
陈玄天在屋里晃悠,东瞧瞧西看看,
“嗬,还算有点自知之明,那三十三个人呢。”
“都在兽栏那呢,现在猎团进山了,有活干,就有东西吃。这地方偶尔可以躲一躲,不能常来,湖里有妖怪。”
于是陈玄天也瞧到了,在窝棚的后屋,架起几块木板,挡住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看起来什么东西从湖里撞了进来,几乎把整个窝棚掀了。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缠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
“是师父打退的”
陈玄天叹了口气,
“是么,节哀顺变。”
“节哪样哀?我师父又没死!他带猎团去南疆了。”
然后踱子从地下室钻出来,手里提着个麻袋,
“喏,你不是要看货吗,就是这个。不是偷的,是捡的。”
陈玄天也是无语,只好看看他麻袋里那些东西。
脏兮兮臭烘烘的玩意,看起来是什么妖兽死后的皮脂残骸,看起来死了挺久,肉都被啃得精光,只剩一副面目全非的骨架子,但从这残骸中异常浓烈的气息,以及极为坚硬壮硕的骨骼判断,肯定是某种食肉类的上位猎食者。
“哪儿捡的,还有不?”
陈玄天从麻袋里捡起骨头,望闻问切,仔细查验,恨不得上去舔一口。
缠子皱着眉,斜眼瞥着他,
“从龙鱼肚里头扒出来的。那鱼大得吓人,云梦泽里没有的,大概是从离江冲进来的,搁浅在湖边。本来就是我们先瞧见的,被南宫家抢走了,还要我们给他运去兽栏收拾…
我剖鱼的时候看到这骨头也挺粗的,也不知吃进去多久了都化不开,可能是好东西,就倒出来卖。哪晓得那奸商居然翻脸不认账,只肯按牛骨头付钱,我不依还要害了我抢我的货你要是真饿了,我这儿有饼子。”
陈玄天一点也不嫌脏,把骨头在地上摆起来,一边搭成骨架,一边啧啧称奇,
“型状如牛,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啧啧,这地方居然也有狍鸮。还有更强的东西能吃了它,那南疆一定有公司的武装湿件生产基地”
缠子虽然听不懂这小胖子在说什么,不过这副见到老朋友的样子,肯定是心里有谱的,试探着问,“这玩意能值几个钱?”
“值多少钱?”
陈玄天嗬嗬,举起骨头在手上拍了拍,
“这特么可是化神级的天材地宝,大概距离化凶饕餮也只剩一步之遥了,可惜还是渡劫失败,陨落至此了。
若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能直接交到山人手里,那可是天大的因果。别说给你们三十四个喂饱,就是直接收入山门,庇护结丹都是应该的。
不过你拿出去卖呢,就一文钱也卖不到,反而是天大的麻烦,一旦被人认出是什么东西,必要惹上杀身之祸。
给人强取豪夺了都不止,还得毁尸灭迹,彻底抹了这仙缘踪迹,人家才敢放心独吞呢。”
踪子眯起眼看着他,
“照你这么说,是要把这烫手山芋交给你独吞咯?”
陈玄天嗬嗬一笑,
“我可吞不下去,那条鱼龙的下场,你也看见了不是么,除非是那种千年难得,旷世罕见,天地所钟,大道所爱的奇珍异种。
否则化神一级的天材地宝,自然只有到了化神境界的老怪才能享用,还要丹鼎慢炖,闭关苦熬才好徐徐炼化。
修为,仙缘,运势,差了一点都无福消受,贪吞强要,反而要食而不咽,害及其身的。
要不然世间哪儿还能有什么几百上千的天材地宝剩下,早都见着就给人吃光了不是。”
噻子一时皱眉,
“要照你这种讲法,好东西全让那些境界高、法力强的神仙抢完了,我们这些赤脚讨生活的,屁都捞不着?”
陈玄天耸耸肩,把骨头丢回去,拍了拍手,
“那你可说对了,本来这世间的好东西,百分之九十九就给那些老魔道祖们瓜分了。
现在底下人拼了命抢夺的,就只是人家手指缝里剃下的一点残羹冷炙罢了。
好象这吃副饕餮骨,就是人家吃剩下的骨头渣滓,厨馀垃圾罢了。哼,这还你争我夺的,能再倒好几手呢。”
缠子也无语了。那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他们这些童工,现在可不就是靠吃南宫家的厨馀垃圾过活么。不过陈玄天四下瞅了瞅,
“有锅么。”
“你饿了,我有饼子。”
塞子指指灶台的瓦罐。
陈玄天摇摇头,
“这不行,至少得搞个铁的,不然熬不了这骨头。”
缠子一愣,指着麻袋里的骨头。
“熬骨头?熬这骨头?你不是说化都化不开”
陈玄天点头,瞅瞅还在昏睡的阿狗,
“骨头是消化不了,骨头汤还是可以补补的。我可以在此布个法阵,加点草药熬汤。
他只能喝个一碗,你应该能喝三碗,我再教一套吐纳功夫辅助消化,这口汤打底,足够喝到筑基了。”缠子听懂了,一时也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道,
“谢谢咯啊,胖子”
陈玄天也是翻了个白眼,不和小孩子计较,
“不必谢我,这东西能到你手里,就是你命里的仙缘,我想跟着蹭一口,当然也得尽一份力。不过我得警告你一句,骨头汤我可以给你炖,你也尽可以分给你的小弟们吃。
莫说三十三人了,你再来个百人也行的。但若是有人贪得无厌,脏心烂肺,把这桩事说了出去。到时候南宫家大军打上门来,抢你的机缘害你的命,我可不会插手的。
毕竟此缘你命里该有,此劫你命里也该有,只有你自己度过去才行,懂么。”
踱子点点头,
“好,你放心,出了事我一个人扛!板上钉钉,说话算话!”
于是陈玄天一摊手,
“那去找个锅来啊,铁的,搞大点。”
“哦哦。”
噻子赶紧撑着船找锅去了。
陈玄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摇头叹道,
“唉,年轻人,没挨过社会的毒打,还是太实诚了,随便说两句就推心置腹的。
你说我若现在偷了骨头就溜,他能怎么办。
你说等你养好了病,把饕餮骨的事泄给南宫家,他又要怎么办。”
陈玄天揣着手,回头望望还在装睡的阿狗,嗬嗬一笑,
“别装了,你醒没醒,我还听不出来么。
刚才不是说过了么,食而不咽,害及其身,境界不到,无福消受。
若是饥一顿饱一顿,勉强能填饱肚子的孩子,那么吊着打,早就被打死了。
这也能挨得住也就罢了,可我给你的药,才这么一会儿你就消化了阿狗,你练过是吧?罡拳虽然烂大街,也没到人手一本,何况富武穷文,又岂是什么小乞丐都能炼的,我猜猜…你也是窦氏家将?还是他们答应了你,出卖了你老大,就给你个机会入伙?”
阿狗依然在昏睡,好象没听到陈玄天的话似的。
而陈玄天也不急不慢,揣着手,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也是啊,踱子这小子,多大年纪就敢当街杀人,天不怕地不怕的。从兽栏偷点东西又算什么,肯定也不是第一次闹事了。
关键他还够仗义,够朋友,又有人格魅力,能团结那么多孤儿童工冒险相助,久必成患。我可不信南宫家不把他当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杀之后快。
可为什么不呢?对了,他有个师父保着,寻常妖魔也奈何不得,还有资格带一个猎团,看来南宫家在巴吉他呢是不是,用人之际嘛。但正好他师父打猎去了,正是时候动手。
嗯,这副饕餮骨,我估计也没几个野人能认得出来,要不然今日绝不是这个阵仗,连武神都跳出来争夺了。
所以刚才大张旗鼓得动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骨头,纯粹是为了逮住噻子,特意布置的圈套吧。啧啧,只是可惜啊,你这出苦肉计演得那么好,南宫家却是群酒囊饭袋,这都拿不出他,真是笑掉人大牙”
“哗啦!”
陈玄天一甩手,把陶罐向阿狗掷去,却被他一个鹞子翻身闪过,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陈玄天笑笑,
“躲什么啊,继续装啊,砸不到你的。”
阿狗冷冷盯着他,恶狠狠得骂,
“死胖子!你哪里冒出来的!少管南宫家的事!”
陈玄天哀叹,
“阿狗,你这又何必呢,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事理了。
南宫家拼了命的抽你,噻子拼了命得救你。分不清谁对你好吗?
害死了你的老大,良心不会痛的吗?”
“那又怎么样!”
阿狗也知道这胖子深不可测,此番被看破了已难逃脱,竭斯底里得怒吼道,
“我不出卖他!我怎么有出头之日!他还有个师父!我有什么!
对我好有什么用!他只能给我两块饼!两块饼吃的饱吗!
我也要出人头地!我不要一辈子做乞儿!我不要一辈子只能吃人家剩下的!”
陈玄天摇头叹息,
“知道上进也不是什么坏事,功名利禄,谁又不想要。
可你想过没有,你老大又不欠你的,他是真的帮过上百人了。
为什么别人就不踩着朋友往上爬?为什么只有你干得出背叛恩人的事?
有没有可能你已经误入歧途了?还不知道反省吗?”
“因为他们蠢!!”
阿狗怒吼着,抓起地上的瓦片,像匕首一样攥在手里,
“他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我没问他要饼!我也没叫他来救我!都是他自己来的!
南宫家早就招募过他,是他自己不肯去的!他不要我要!
不是靠他给我的!这位置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不欠他的!我不欠他的!”
陈玄天撇撇嘴,
“罢了,看来你已经魔怔了,就算放了你一条生路,你也一定要去向南宫家告密喽?
可我都说了那么多遍了,这饕餮骨是化神大宝,干系太重。真的会害死你们这群兄弟,害死你的老大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哈哈哈哈哈!”
阿狗大笑起来,
“呸!少在这装好人了!老大老大老大!你就没想过放过我!你就没正眼瞧过我!
因为你也是冲着老大来的!你也是冲着那骨头来的!你也在利用我们!
等你吃干抹尽跑了!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不还是得给南宫家当牛做马!
那我早点抓住机会往上爬又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么简单的道理哪个不知道!少在那假惺惺的了!”
陈玄天对他做了个鬼脸,指指一旁,
“我知道,对付你这种见利忘义的小人,鞭子最管用。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和你说再多你也不会懂。我说给他听的。”
阿狗愣住了,扭头看到噻子正愣愣的站在船上,呆呆看着自己。
“老大”
陈玄天在旁笑道,
“看来你还不算太傻,察觉到不能把兄弟和重宝,托付给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知道赶紧回来看看,孺子还算可教。不过我说过喽,自己的劫自己过,我不会插手的。”
不过这时没人搭理他。
缠子提着刀跳上岸,愣愣盯着朋友。
而阿狗紧张得盯着老大的脸,盯着他手里的刀,
“老,老大,我,我我们兄弟一起给少将军效力!
你别听这胖子在这胡说八道!少将军大人有大量!我们把这饕餮骨献给他!他一定给我们出人头地的机会!
到时候荣华富贵!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什么东西没有!再也不会挨饿受气!再也不会被人欺负!”缠子不说话,就瞪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好象不认识自己的兄弟。
“这,这死胖子就是个小人!他挑拔离间!他胡言乱语!”
阿狗紧张得退后,指着在旁看戏的陈玄天大骂,
“他就是想挑拨我们内斗,好自己独吞宝贝!你不要信他!!
我们兄弟齐心!一道出手!杀了这死胖子!把饕餮骨献给南宫家!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我帮你说情!南宫家一定会宽恕你的罪过!我们兄弟一起打天下!”
陈玄天耸耸肩,不说话。
缠子忽然站住了,只死死盯着阿狗,难以置信,
“宽恕?罪过?我做错哪样了?是他们不给我们活路啊!”
“你,你你不服管就是有错!!!”
阿狗忽然飞起一脚,踹断支着窝棚的树枝,趁着屋顶塌下来将噻子埋住,飞扑上去,一脚踩住噻子提刀的右腕,一脚跪在他胸口,手中攥着的陶片直朝噻子脖子插去!
而噻子左手一把抓住陶片,也不顾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只死死盯着阿狗,
“我哪里错了?”
阿狗尖声怒吼,好象发了癫的豺狗,
“你拿什么和他们斗!你拿什么和他们斗!
就因为你要和他们斗我们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鞭子!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低头!为什么!!”
“当官的全是一帮狗日的!!!”
缠子愤声怒号,发出狮子般的咆哮,
“他们害死好多人!饿死好多人!杀了那多人还在欺压人!我绝不放过他们!死都不放过!”但阿狗姿势上占据发力的优势,把双手攥着陶片,全身的重力都往下压,
“所以我问你拿什么和他们斗!你有什么本事和他们斗!你没本事你还要斗迟早会把我们都害死!大哥,大哥!你要真把阿狗当朋友,你要真肯为了我拼命!那就帮我帮到底好了!
就把命给我好了!算我欠你的好了!!你去死好了!!你现在去死就好了!!”
“我不一!!!”
踱子猛得直起腰来,一头撞在阿狗脸上,撞得他口鼻喷血,一把就将人掀翻过来,抡起右臂,就用握着柴刀的拳头,一拳一拳照着阿狗脸轰去!
“是他们欺负人啊!我为什么要认错!
他们抢钱!抢粮!抢地!把我家都抢没咯!我为什么要认错!
他们害死我爹!害死我娘!害死了爷爷!我为什么要认错!
他们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把什么都抢去!我为什么要认错!
我只想把我自家的东西都拿回来!我到底错在哪堂?!”
阿狗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能吐着血沫呻吟,
缠子流着涕,流着血,流着泪,举着刀,就是劈不下去,只向着朋友呜咽着,
“阿狗我求你了回来啊不要被他们也抢走了”
于是阿狗向他笑笑,猛得一抬手,把手里的陶片刺向噻子的心口。
于是陈玄天一弹指,割了阿狗的头。
唉,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