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荥阳而治(1 / 1)

郦食其踏入楚营中军大帐时,已是午后。

阳光从敞开的帐门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这位汉王使臣的形貌。他年约六旬,须发已见灰白,却梳洗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浆洗得挺括的深色儒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长剑——那剑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使臣的仪仗。他步履沉稳,目光坦然,穿过两排按刀肃立的楚军甲士,如同穿过自家庭院。

帐中,项羽踞坐于虎皮褥上,未著甲胄,只一袭玄色深衣,领口微敞。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的玉裁刀,目光落在郦食其身上,那双重瞳里辨不出喜怒。范增坐于左下首,闭目养神,竹杖倚在身侧。其余将领分列两旁,钟离昧、龙且、季布等人皆在,帐内气氛凝肃。

“外臣郦食其,奉汉王之命,拜见西楚霸王。”郦食其立定,拱手长揖,声音洪亮清晰,不见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

项羽没有立刻回应。他用玉裁刀的尖端轻轻划着案几上的漆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刘邦派你来,想说什么?”

郦食其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项羽对视:“汉王遣臣来,非为言战,乃为言和。”

帐中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项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言和?荥阳城下,我大军围困数月,刘邦粮草将尽,士卒疲敝,此刻来言和?”

“正是此刻,方显诚意。”郦食其不疾不徐,“霸王用兵如神,天下皆知。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连年征战,中原疲敝,百姓流离,此非仁者所愿见。汉王常言,霸王与他,皆起于布衣,同受暴秦之苦,何必相煎太急?”

“巧舌如簧。”项羽哼了一声,“直接说吧,刘邦什么条件?”

郦食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亲兵接过,呈于项羽案前。项羽展开,目光扫过,眉头微挑。

“以荥阳为界,西归汉,东归楚,两家罢兵,永结盟好?”项羽念出帛书上的核心条款,抬眼看向郦食其,“刘邦舍得?”

“非关舍得,乃识时务,知天命。”郦食其道,“霸王勇武,天下莫当。然汉王据有关中,得巴蜀之饶,亦有不可轻侮之势。若两家继续相持,纵一方惨胜,亦必元气大伤,徒令北边匈奴、四方未服者坐收渔利。何不各守疆土,休养生息,使百姓得安,天下得宁?此汉王拳拳之心,亦为天下苍生计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且霸王与汉王,曾有兄弟之约,共伐暴秦。今日分天下而治,正如昔年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之约,各得其所,岂非美事?”

帐中寂静。将领们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思索,有人不以为然。项羽的手指在帛书上缓缓划过“荥阳”二字,目光深沉。

荥阳。这座扼守东西咽喉的重镇,数月来如鲠在喉。若能不战而得,以此为界,西边是刘邦的关中、巴蜀,东边是广袤的六国故地,尽归西楚

“霸王,”郦食其察言观色,又道,“汉王知太公与吕夫人客居楚营已久,心中常怀惦念。此次议和若成,既安天下,亦全人伦,必成千古佳话。”

项羽抬眼,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忽然将帛书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

“此事关系重大。”他缓缓道,“先生远来辛苦,且先去歇息。容本王与臣下商议,明日再给先生答复。”

这是惯常的拖延之词,也是给双方留有余地。郦食其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坚持,再次躬身:“霸王明鉴。外臣确有一不情之请——汉王临行再三嘱托,盼知太公与夫人安否。不知霸王可否容外臣前去探望,以慰汉王思念之忧,也使外臣回禀时,能详述二人情形?”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刘邦有情有义。项羽瞥了一眼范增,范增依旧闭目,毫无表示。

“可。”项羽摆了摆手,对一旁亲兵道,“带郦先生去西营小院,不得怠慢。”

“谢霸王。”郦食其深施一礼,从容退下。

待郦食其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项羽才拿起那卷帛书,看向帐中众人:“议一议吧。刘邦这条件,接,还是不接?”

帐中沉默了片刻。龙且率先出列,他性情急躁,声如洪钟:“霸王,刘邦老儿奸猾,此必是缓兵之计!我军围困荥阳日久,彼粮草不济,军心浮动,正当一鼓作气,踏平荥阳,生擒刘邦!岂能听他几句好话就罢兵?”

钟离昧沉吟一下,也道:“龙且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以荥阳为界,我军可不战而得此咽喉要地,据之足以扼制刘邦东出。且连年征战,士卒思归,若能就此休战,整顿兵马,积蓄粮草,亦非坏事。”他话中提到了士卒思归,不知是否想起了许负那句“此生恐难归江东”。

季布沉声道:“末将以为,关键在于刘邦是否真心。若他真心议和,各守疆界,百姓可免涂炭;若只是诈和,我军松懈之时,他突发难,则危矣。”

众将议论纷纷,有主战的,有主和的,莫衷一是。

项羽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帛书:“刘邦的条件,听起来不错。得荥阳,定疆界,息干戈。”

项羽的目光最终落在一直未曾开口的范增身上:“亚父以为如何?”

“听起来不错。”范增语气平淡,却让帐中一静。“霸王可曾细想,刘邦为何偏偏在此刻遣使议和?真是为天下苍生,还是因为他荥阳城内,粮草将尽,援军未至,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他拄著竹杖,慢慢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向荥阳位置:“荥阳是咽喉,不错。但此刻,这咽喉被我们扼著。刘邦献出他本就快守不住的城池,换取喘息之机,霸王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吗?”

项羽皱眉:“亚父之意,刘邦是诈和?”

“十之八九。”范增斩钉截铁,“刘邦其人,老夫深知。能屈能伸,脸厚心黑。当年鸿门宴前,他如何谦卑?入关中后,又是如何约法三章收买人心?彭城大败后,他如何丢下妻儿父亲逃命?此人言语,何时可信过?今日议和,不过是他的‘缓兵之计’,待他联络韩信、彭越,缓过气来,必定撕毁盟约,再度东侵!”

他转过身,苍老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项羽脸上,语气沉重:“霸王,此刻之势,如狩猎猛虎,已将虎困于阱中,箭在弦上,岂能因虎哀鸣几声,便收起弓箭,开门揖盗?一念之仁,放虎归山,他日猛虎反噬,其祸更烈!”

龙且大声附和:“亚父说得对!刘邦那厮,最是无信!跟他讲和,无异与虎谋皮!”

钟离昧、季布等将领也纷纷点头。范增的分析基于对刘邦性格和当前形势的判断,有理有据,难以反驳。主战的声音顿时压过了主和。

项羽看着帐中几乎一边倒的态势,手指无意识地用力,那柄玉裁刀的刀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他心中那股刚刚被郦食其说动、觉得“似乎可行”的念头,被范增冷静犀利的分析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范增总是对的。总是能看穿表象,直指核心。在军事谋略上,他依赖范增,也信任范增。但此刻,这种“对”,这种众望所归的“正确”,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刚刚萌生的、属于霸王的决断意愿。

他才是西楚霸王,是最高决策者。可每当这种关头,范增的威望、众将的附和,总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之上,还笼罩着另一重意志。那意志以“老臣忠心”、“为霸王计”、“为楚国计”为名,温柔而坚定地,将他推向“应该”走的方向。

他想答应议和,不止因为条件诱人,或许也有一丝疲惫,一丝对无止境征战的隐约厌倦,一丝想尽快结束这场囚徒对峙的念头。但这些细微的、属于“项羽个人”的情绪,在范增剖析的“天下大势”和“刘邦奸诈”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他,等待他的最终裁断。

终于,他松开手,玉裁刀“嗒”一声落在案几上。

“亚父老成谋国,所言极是。”项羽的声音听不出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是本王虑事不周了。”

他抬起眼,那双重瞳深处,所有情绪的波动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本王明日就让郦食其告诉刘邦:想要太公妻子平安回去,想要罢兵息战,就亲自开城出降。否则,荥阳城破之日,便是他刘邦授首之时!”

“诺!”亲兵领命而去。

范增微微颔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谏言。众将也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下一步的攻城方略。

项羽不再参与讨论。他重新拿起那卷被否决的帛书,目光落在“以荥阳为界”那几个字上,看了许久,然后随手将它丢进了一旁取暖的炭盆。

帛书遇火即燃,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从帐顶的通风口逸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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