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北岸,三号军寨。
这座用夯土和原木垒成的军寨占地不过三十亩,寨墙高一丈五,四个角楼各置一架床弩。平日里驻军八百,如今却挤进了整整两千人——都是昨夜韩当带来的援兵。
寨墙外三百步,黑压压的北狄骑兵已列成阵势。
这些来自漠北的狼骑穿着杂乱的皮甲,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他们胯下的战马比中原马矮壮,鬃毛杂乱,鼻孔喷着白气。五千骑兵静静伫立,只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铁器碰撞声,反而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军寨望楼上,韩当按着刀柄,花白的胡子在秋风中飘动。
老将军已经五十七了,跟了萧破军二十年,身上大小伤疤三十七处。此刻他眯着眼打量着敌阵,忽然开口:“看见那杆白狼旗了吗?”
身旁的副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敌阵中央确实有一杆白色大纛,旗面上绣着狰狞的狼头。
副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军,寨墙撑不了多久。您看那边——”
军寨西侧,十架投石机正在组装。那些穿着红袍的西域工匠指挥着北狄士卒,将巨大的配重箱装上木架。更远处,还有十几辆蒙着牛皮的冲车,车头包铁,一看就是用来撞门的。
“撑到午时。”韩当声音平静,“王爷的军令是守两个时辰,现在还差一个时辰。”
“可是将军,咱们的箭不多了……”
“那就省着点射。”韩当转身走下望楼,“传令:弓弩手每轮只射三分之一,专射马匹。长枪兵上墙,滚木礌石准备好。告诉弟兄们,王爷的援军就在路上,守住这一阵,人人记功!”
“是!”
军令传下,原本有些慌乱的士卒们渐渐稳住了心神。
是啊,王爷就在后面。
镇北王萧破军,这个名字在北境就是定海神针。二十年来,大小百余战,从未输过。有王爷在,这仗输不了。
“呜——呜——呜——”
北狄军中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狼骑开始动了。
先是小跑,然后加速,最后变成冲锋。五千骑兵同时策马,马蹄敲打着大地,声音闷雷般滚来,震得寨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三百步!”
“二百步!”
“放箭!”
韩当一声令下,墙头弓弦齐鸣。箭雨腾空而起,划过弧线落入冲锋的骑阵中。
北狄人举起圆盾,但仍有数十骑中箭倒地。倒地的骑兵和战马成为后来者的障碍,冲锋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
“稳住!第二轮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那十架投石机发射了。
巨大的石块拖着破空声砸向寨墙。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中墙垛,“轰”的一声,夯土崩裂,碎石飞溅,躲在后面的三名弓弩手当场被砸成肉泥。
“他娘的!”韩当红了眼,“床弩!给老子射那些投石机!”
角楼上的床弩调转方向,碗口粗的弩箭呼啸而出。一架投石机被射中支架,轰然倒塌,砸死了周围的七八个工匠。
但更多的石块还在飞来。
寨墙开始出现裂缝。
“将军!西墙要塌了!”有士卒嘶声喊道。
韩当拔刀:“长枪兵补上去!就是用尸体堵,也得给老子堵住!”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寨墙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尸体,有北狄人的,也有镇北军的。血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墙根汇成暗红的小溪。滚木礌石早用光了,箭矢也所剩无几,士卒们开始用刀砍,用枪捅,甚至抱着冲上墙头的北狄兵一起摔下去。
韩当的左肩中了一箭,他随手折断箭杆,继续挥刀砍杀。
老将军浑身浴血,须发皆张,状若疯虎。周围的北狄兵竟被他气势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踉跄着跑过来,他少了只耳朵,脸上血肉模糊。
韩当抬头看了看日头。
午时正。
“传令……”他喘着粗气,“撤退!按计划撤往四号军寨!”
撤退的号角吹响。
残存的一千多士卒开始有序后撤。他们抬着重伤员,烧掉带不走的粮草军械,从军寨后门退出。韩当带着两百亲兵断后,且战且退。
北狄人发现了他们的意图,攻势更猛了。
白狼旗下,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北狄大将哈哈大笑:“镇北军也不过如此!儿郎们,追上去,一个不留!”
可他没想到的是,刚追出三里,进入一片芦苇荡,前方撤退的镇北军突然不见了。
“停!”咄吉勒住战马,警惕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秋天的芦苇枯黄一片,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地上有杂乱的马蹄印和血迹,一直延伸到芦苇深处。
“王爷,有诈?”身旁的千夫长低声道。
两百骑兵小心翼翼地进入芦苇荡。
然后,惨叫声响起。
不是人声,是马嘶。紧接着是人体落地的闷响,利刃入肉的噗嗤声。芦苇剧烈晃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那两百骑兵,再没出来。
“撤!快撤!”
然而已经晚了。
芦苇荡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号角。
不是北狄的牛角号,而是镇北军那种清越的铜号。紧接着,箭雨从芦苇中飞出,这次不是抛射,而是平射!距离不过五十步,强弓劲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北狄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
“中计了!”咄吉目眦欲裂,“冲出去!”
他调转马头,想要原路返回。可来时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黑甲骑兵。
人数不多,只有五百。
但当先那面“萧”字王旗,让所有北狄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破军单骑立于阵前,手中破军刀斜指地面。他身后,五百亲卫铁骑沉默如铁,只有战马偶尔踏动蹄子,溅起泥水。
左贤王咬牙:“萧破军!你使诈!”
“兵不厌诈。”萧破军淡淡说,“你兄长没教过你吗?”
他不再废话,举刀。
“杀。”
五百铁骑开始冲锋。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铠甲摩擦声。这支沉默的骑兵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北狄乱军之中。
萧破军一马当先,破军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他专门盯着穿铁甲、戴翎羽的北狄将领杀,刀光每闪一次,就有一颗人头飞起。
可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杀出,直取他后心。
“王爷休走!”韩当不知何时从芦苇中杀出,虽然浑身是血,但气势如虹,“吃老夫一枪!”
老将军这一枪凝聚了毕生功力,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铛!”
巨响震得周围士卒耳膜生疼。韩当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咄吉也不好受,胯下战马哀鸣一声,竟被这一枪之力压得跪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一道刀光闪过。
萧破军收刀,看都没看那颗头颅:“传令:全歼敌军,不留俘虏。”
“是!”
屠杀开始了。
陷入埋伏的北狄骑兵本就慌乱,主将一死,更是溃不成军。镇北军四面合围,箭矢、长枪、刀剑从各个方向袭来。芦苇荡成了修罗场,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芦苇,染红了黑水河的支流。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五千北狄先锋,除百余骑拼死逃脱外,尽数殒命于此。咄吉的首级被挑在旗杆上,白狼旗倒在泥泞中,被无数马蹄践踏。
韩当一瘸一拐地走到萧破军马前,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
萧破军下马,扶起老将军:“辛苦了。伤亡如何?”
“三号军寨守军阵亡七百余,伤四百。伏击伤亡不到三百。”韩当顿了顿,“王爷,这仗打得痛快!”
“是!”
大军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己方遗体,清点缴获。
此役,斩敌四千七百余,俘获战马两千匹,缴获弯刀、弓箭无数。更重要的是那十架投石机——虽然毁了三架,但剩下的七架被完整缴获,还有那些西域工匠,抓了十几个活的。
萧破军亲自审问。
那些红袍工匠起初嘴硬,但当萧破军让亲卫拖出一个,当众砍了脑袋后,剩下的就全招了。
“我们是火神教工匠……奉教主之命,来帮北狄人造攻城器械……”
“火神教总部在西域火焰山……教主叫穆萨,是大宗师修为……”
“除了我们,还有一百多个工匠分散在北狄各军……他们不光会造投石机,还会造井栏、冲车,甚至……还有一种叫‘火神炮’的东西,能喷火……”
萧破军眉头微皱:“火神炮?具体什么样?”
“小的、小的也没见过成品,只听教中长老说过……”那工匠瑟瑟发抖,“说是用铁铸的管子,填装火药和铁砂,点燃后能喷出火焰,百步之内人畜俱焚……”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
若真有这种兵器,那攻城战就麻烦了。
萧破军沉吟片刻:“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管。韩当。”
“末将在!”
“你带人,把这些工匠说的东西,尤其是那‘火神炮’,详细记录下来。然后派快马送回镇北城,让工坊的人研究研究。”
“明白!”
处理完军务,已是傍晚。
萧破军走出军帐,登上四号军寨的望楼。
从这里往北看,能看见黑水河对岸连绵的北狄大营。营火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地上的星河。更远处,狼山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腥气和隐约的血味。
“王爷。”徐晃不知何时也上了望楼,“您在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全线压上。”淡道,“死了亲弟弟,阿史那·咄苾不会等太久。最迟明后天,三十万大军就会同时渡河。”
徐晃沉默片刻:“咱们只有二十万,还要分兵守各处……”
“所以不能硬拼。”萧破军转身看着他,“徐晃,你的一万轻骑准备得怎么样了?”
“随时可以出发。”徐晃眼中闪过兴奋,“王爷,真要那么干?”
“末将领命!”徐晃抱拳,又犹豫了一下,“王爷,若是末将回不来……”
“你必须回来。”萧破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瓷儿还等着你教她骑射。我答应过她,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平安带回去。”
徐晃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末将一定回来!”
他大步下了望楼。
萧破军独自站在高处,望着渐暗的天色。
忽然,他心有所感,从怀中取出那枚佛门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一闪,一闪。
像是某种警示。
萧破军眉头紧锁,将玉佩握紧。
瓷儿……
而此时,五百里外的镇北城。
萧青瓷正在书房里温书,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她疑惑地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佩——这是父亲临行前给她的,说是了空大师所赠,能保平安。
此刻,玉佩正散发着柔和的佛光。
虽然微弱,但在昏暗的书房里清晰可见。
“呀……”小姑娘轻呼一声。
守在门外的李黑牛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郡主,怎么了?”
“李叔叔你看。”萧青瓷举起玉佩,“它在发光。”
李黑牛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他是凡武八品高手,能感觉到这玉佩散发出的气息——那是一种浩瀚、温和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绝对是佛门高僧加持过的宝物。
“郡主,这玉佩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就刚刚。”萧青瓷眨眨眼,“李叔叔,是不是爹爹那边出事了?”
“不会不会。”李黑牛连忙摆手,“王爷神通广大,能出什么事?可能是这玉佩感应到郡主用心读书,在夸郡主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警铃大作。
宝物自显灵光,必有缘由。
“郡主,今晚您早点休息。”李黑牛挤出笑容,“末将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您喊一声就行。”
“嗯。”萧青瓷乖巧点头,把玉佩贴身戴好。
李黑牛退出书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对守在院中的亲卫队长低声道:“传令:王府警戒提到最高。所有亲卫,今晚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再调两百弓弩手上墙,把王府围成铁桶。”
“将军,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李黑牛望着夜空,眼神锐利,“但老子有种预感,今晚不太平。”
夜色渐深。
镇北城陷入沉睡。
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梆,梆,梆……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