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黯淡的翁瓦克深夜,西斯腾古树自身散发的微光在实验室外流淌成静谧的河。
她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
肉体不需要软弱的休息,可,不急于这一时了。
白色研究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休息舱,而是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那扇通往仿真庭院的气密门。
门滑开的瞬间,翁瓦克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与电离粒子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走进庭院,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东南角。
那株梅树还在那里。
虬劲的枝干在仿真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象是某种古老文本。
她走近,准备迎接那场无声的告别。
每一片花瓣的飘落,在她眼中都是一次微观宇宙的坍塌,一场注定要被她观测并记录的、美丽而残酷的物理过程。
创造,她可以掌控。
但灭亡,她还是个最拙劣的新手。
然后她愣住了。
枝头上的梅花,依旧簇拥着。
不是几朵,是全部。
数百枚淡粉色的花瓣紧紧依偎在枝头,在夜风中轻微颤动,却固执地不肯坠落。
月光通过花瓣半透明的质地,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水纹般的光斑。
这不可能。
她抬起手,指尖在距离最近的一朵梅花前三厘米处停住。
不需要接触,她的感知已经如精密的手术刀般切入那片微观世界。
花瓣与枝干连接处的细胞,生命力读数早已归零。
那些本该断裂的维管束、该瓦解的细胞壁、该消散的叶绿体全部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形态。
被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齿轮咬合般精密感的能量强行“焊接”在一起。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存活,而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定格”。
“……有趣。”
她轻声说,声音在庭院里飘散,很快被夜色吸收。
指尖最终还是触碰到了花瓣。
触感冰凉坚硬,象是上好的瓷器,而非柔软的生命组织。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花粉,没有晨露,连温度的交换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生命的奇迹,总是出乎意料。”
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研究者的审慎。
但她在梅树下站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六分又十八秒。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凝固的花瓣泛着陶瓷般的光泽,象是博物馆里被时间赦免的展品。
第二次是在四十八小时后的同一时刻。
数据不会说谎:按照她创建的衰变模型,那种程度的能量干预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
今夜,那些花瓣该落了。
她站在梅树前,仰起头。
花瓣还在。
不仅还在,甚至……看起来更“完整”了。
那种能量焊接的僵硬感减弱了许多,花瓣在风中摇曳的弧度变得自然。
边缘甚至泛着极其微弱的、属于鲜活组织的柔光。
如果不是感知系统明确告诉她那些细胞早已死亡,她几乎要相信某种逆转生死的奇迹正在发生。
期待。
这个词出现在她的意识流里时,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感觉象是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
你知道它会沉底,知道水面会复归平静,但在那短暂的瞬间,你仍然会盯着那圈扩散的涟漪,等待某种不可能的可能。
她伸手,这次没有尤豫,直接捏住了一枚花瓣。
触感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瓷器,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甚至带着极其微弱的弹性。
她用指甲轻轻一划,花瓣表面出现了一道白痕,但很快,那道白痕就象被无形的手擦拭般消失了。
不是复活。
是更精妙的伪装。
那些死亡的细胞结构被某种力量强行“撑”成了生前的形态,连光学特性都被仿真得惟妙惟肖。
就象给一具标本注入高压气体,让它重新挺起胸膛,在灯光下摆出生前的姿态。
美丽的膺品。
期待如同被轻轻吹起的气泡,在理性的审视下无声破灭。
她松开手,看着那枚花瓣在枝头微微颤动,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残忍。
“规律,终究是不可违逆的。”
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轻,象是在告诫自己,又象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达成和解。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在仿真月光下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前两次的观测数据已经输入模型,运算结果清淅得残酷。
无论那种干预力量多么精妙,违背热力学定律的代价就是系统最终会以更剧烈的崩坏来偿还。
就象过去失败的她。
今夜,那些花瓣不仅会落,还会在能量反噬下瞬间化为齑粉。
她推开气密门,踏入庭院。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枝头——
空了。
梅树上空空如也,所有花瓣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枚残蕊都没有留下。
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象是老人干枯的手指。
这在意料之中。
但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树下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时,第二次怔住了。
地上也空空如也。
没有花瓣铺成的淡粉色地毯,没有零落的残瓣,甚至连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青石板光洁如初,反射着仿真月光冰冷的色泽,仿佛那株梅树从未开过花。
仿佛过去几天她所见的一切都是数据流紊乱产生的幻觉。
空枝。空地。
双重空寂。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浮起。
不是失望,不是遗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果然如此”的无奈。
理性告诉她这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数百年来一直在剥离的东西,却在这片空寂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久到庭院边缘的照明系统自动切换到了节能模式,月光变得更加冷清。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在找它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