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丕和慕容垂互相试探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淝水之战的影响终于慢慢显现出来。
前秦这个勉强拼凑出来的帝国,在氐族露出颓势时,一个个野心家都蠢蠢欲动,等待着谁当出头鸟,看看大败后的氐秦,还有多少力量。
第一个跳出来的,并不是鲜卑、羌等大部落,而是这些年一直上不了台面的丁零人翟斌。
丁零人又称高车、狄历、铁勒,最早生活在贝加尔湖附近。在冒顿单于时臣属于匈奴。南迁入中原的敕勒被称为丁零。鲜卑人因北方的敕勒人使用车轮高大的车子,称之为高车。
五胡匈奴、羯、氐、羌、鲜卑,丁零还不在五胡之中。至于翟斌,虽然声名不显,但却是当初和苻坚祖父苻洪、姚苌父亲姚弋仲一起觐见过石勒的诸胡部落领袖。只是,后赵灭亡时,苻洪和姚弋仲二人各有打算,一番争斗后,苻洪更胜一筹。
至于翟斌,实力不强,这些年也浑浑噩噩,先归附前燕,后投靠前秦。反而到了晚年,看苻坚兵败,却滋生出野心。
翟斌登高一呼,前燕旧臣慕容凤、王腾、段延等人纷纷率领部众前往投靠,一时间,翟斌聚众过万,镇守洛阳的苻晖派遣毛当平叛,却败于翟斌之后,翟斌一时之间声势大振。
而消息传到邺城,苻丕也坐不住了,想要派兵平定翟斌之乱,却不敢将手中精锐全部派出。此刻,想到了一直在邺城的慕容垂,心生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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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苻丕今日相召,绝非寻常。”慕容农的声音很低,仅容慕容垂听见。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剑格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粗糙的纹路。
慕容垂如山般静立,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静观其变。”他吐出四个字,声音沉稳。
大殿之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与殿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苻丕高踞上座,身披锦袍,面色却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眼神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在他下首,坐着几位重臣,其中一人尤其引人注目——护鲜卑中郎将石越。
石越也是前秦骁将,建元十四年(378年),参与前秦攻襄阳之战,石越亲自带兵攻占襄阳外城,致使名将桓冲不敢救援。建元十六年时,苻洛叛乱,石越斩苻洛大将平颜,迁平州刺史、护鲜卑中郎将,镇守龙城。建元十九年,桓冲率众北伐前秦,石越、慕容垂作为前锋抵御晋军,以疑兵计击退桓冲。
淝水之战后,梁成等人战死,加上吕光带兵出征西域,张蚝镇守并州,苻坚能信赖和重用的将领不过窦冲、毛当、石越等寥寥数人。如今,窦冲镇守长安,毛当镇守洛阳,石越镇守邺城,算是苻坚最后的挣扎。
“慕容将军一路辛苦,”苻丕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做出的温和,“召卿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近日,洛阳附近的丁零人翟斌,因王师小失,就敢肆凶悖,桀骜不驯,公然反叛!岂容此等宵小猖獗?我思来想去,唯有将军之威名,方可震慑此獠。欲请将军率兵前往征讨,不知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慕容农的心猛地一紧,苻丕的这点打算,路人皆知,不过,这也是他们父子脱困的好机会。他看向父亲,只见慕容垂面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凝重,随即躬身,声音洪亮而坦然:“殿下有命,垂岂敢推辞!为国分忧,乃臣子本分。只是不知,殿下欲拨付多少兵马?”
苻丕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故作慷慨道:“邺城乃根本重地,兵力亦不充裕。这样吧,我拔与你精锐数千,将军用兵如神,定能马到成功。”
慕容垂连忙应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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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慕容垂等人走后,石越等人立刻坐不住了。
“殿下!”石越站起身,对着苻丕深深一揖,“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慕容垂,世之虎将,非池中之物。今若使其将兵在外,犹如纵虎归山,放龙入海。彼在河北,旧部甚多,一旦得兵,必生异心。届时,恐翟斌未平,而邺城之祸已至,请殿下三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苻丕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掩饰下去,他摆了摆手:“石卿多虑了。我岂不知慕容垂之能?正因如此,才让他去对付翟斌那厮。让他们互相消耗,岂非两全其美?况且,我只给他羸兵两千,又苻飞龙率领一千氐人精骑监督。”
随后,苻丕又对苻飞龙说:“你是王室肺腑,虽然职位低于慕容垂,但却是统帅。慕容垂是三军之统,而你,谋垂之主,务必监视慕容垂。用兵制胜之泉,防微杜渐之略,都交给你了。”
苻飞龙连忙应诺。
石越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重新坐下。他知道,苻丕主意已定,再劝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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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父子离开大殿,回到暂住的馆舍,气氛并未轻松。
“父亲,苻丕此计歹毒,石越更是心腹大患。”慕容农沉声道。
慕容垂卸下朝服,换上常服,动作不疾不徐。“苻丕小儿,徒有其表。”
离别之际,慕容垂派人向苻丕请求入城拜谒宗庙时,得到的回复冰冷而坚决——不许。
消息传来时,慕容垂正在擦拭他那柄伴随多年的宝剑。剑身映照出他骤然阴沉的脸色。馆舍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炭火盆里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截。
“好,好一个苻丕!”慕容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连拜谒宗庙都不允,是欲绝我慕容氏之根吗?”
他猛地站起身,将宝剑重重归入鞘中,发出“锵”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不许,我便去不得吗?库勾,恶奴,随我入城!”
“父亲,此时入城,恐有危险”慕容宝面露忧色。
“苻丕尚不敢在城内公然杀我!”慕容垂冷哼一声,语气决绝,“若连宗庙都不能拜,我慕容垂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地之间。”
他脱下官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只带了慕容农和几名最忠心的死士,如同寻常百姓般,混入了邺城熙攘的街道。
邺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但慕容农却无心观赏,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地注意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每一扇可能隐藏着危险的窗户。
终于,慕容氏昔日的宗庙在望。那熟悉的建筑轮廓,让慕容垂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追忆。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靠近时,一名身穿秦军号衣的亭吏带着几名兵丁拦住了去路。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禁地?”那亭吏趾高气扬,手中按着刀柄,目光倨傲地扫过慕容垂一行人普通的衣着。
慕容垂压下怒火,沉声道:“我乃慕容垂,欲入内拜谒宗庙。”
“慕容垂?”亭吏愣了一下,“殿下有令,严禁任何人等靠近此地!管你什么慕容垂慕容起,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周围的兵丁也围拢上来,手按兵器,神色不善。街上的行人察觉到不对劲,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慕容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瞬间僵硬,那是怒火积蓄到极致的表现。
“我慕容垂,一生纵横,今日,竟受尔等鼠辈之辱?”慕容垂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闷雷滚过,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屈辱。他死死盯着那亭吏,眼神中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那亭吏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寒,但仗着有苻丕的命令,兀自强硬道:“滚开!再不滚,就将你们拿下治罪!”
“找死!”
慕容垂暴喝一声,如同虎啸山林。他身形猛地前冲,快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亭吏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就已被慕容垂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亭吏的眼睛瞬间凸出,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生机。
亭吏被杀,无人再敢阻拦,慕容垂一脚踹开宗庙大门,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他再次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沉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