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府,书房。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屋的阴冷。
史家家主史文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玉佩——那是儿子史太侩生前最爱之物,如今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让那道从眉心到下颌的旧疤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
二弟史文义站在书案对面,声音低沉:
“还要继续吗?”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太侩已经走了,铁拳门也我们完全可以等九王子回来,算看在太侩侍奉多年的情分上,也定会为我史家讨回公道。”
“公道?”史文忠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血丝密布,“讨回公道又如何?吾儿死了,回不来了。太兴也十天没有消息了。”
他松开玉佩,任由它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史家从小族起家,你祖父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你父亲靠着给衙门当文书才攒下些许家业。”
“到我这一代,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可终究比不上那些千年门阀,百年世家。他们眼里,我们史家不过是暴发户,是靠着钻营、攀附才爬上来的泥腿子。”
他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
“如今,我两个儿子,一个死在辰安手里,一个生死不明。连坐镇家族的三品武者都让人连根拔了,如今我史家还有何颜面立足?九王子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史文忠无能!连一个‘废物’都解决不了!”
史文义想说什么,却被兄长挥手打断。
“不用说了。”
史文忠走回书案后,从暗格里抽出一本账册,重重拍在桌上。
“我已经决定了。一半家产全拿出来。”
他盯着史文义,一字一句:
“我要辰安死。”
史文义浑身一震:“大哥,月影楼那边已经回话了,说不接这单。”
“月影楼不接,那就去鬼市。”史文忠冷笑,“十万两黄金,三件传家宝器,再加那批南海珠宝——我不信请不动宗师。”
“可鬼市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一走漏风声”
“我只要结果——辰安的人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
“史家能爬到今天,靠的不是忍气吞声。谁踩我们的脸,我们就要剁谁的脚。”
史文义看着兄长眼中那近乎癫狂的杀意,知道再劝无用。
他深深一躬:
“我这就去办。”
转身退下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兄长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低语:
“太侩爹一定给你报仇。”
与此同时!
叶府,灵堂。
白幡垂落,香烛缭绕。
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木,棺前牌位上刻着“叶门林氏如烟之灵位”。
林如烟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林如烟的死毕竟涉及到了丑闻,所以并没有风光大葬。
灵堂里冷冷清清,除了几个叶家本家的女眷,便只有林如烟娘家——林家来的人。
一身缟素的叶安澜站在棺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牌位。
她身边,站着一个与她容貌有七分相似,却眉眼更显娇媚、气质更张扬的少女。
少女同样穿着孝服,但发间却簪着一朵鲜红的绢花,在这满堂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是林清月,林如烟的二女儿,自幼养在林家,随母姓。
“所以,”林清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冰碴,“我娘的死,和那个叫辰安的废物有关?”
叶安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监察司已有定论,与辰安无关。”
“无关?”林清月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姐,叶家不敢查,我林家敢。叶家不要脸面,我林家要。”
“清月,”叶安澜终于转头看她,眉头微蹙,“这件事到此为止。辰安不是你能动的。”
“姐姐,你既然已经和那个废物和离,那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了。叶家要做缩头乌龟,我林家不做。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话音落下,灵堂里的几个叶家女眷都变了脸色。
说完,她不再看叶安澜,大步走出灵堂。
白幡被她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安澜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灵堂外,廊下。
林清月拭去眼角的泪,脸上已恢复冰冷。
“小姐。”一名灰衣老者无声出现,躬身等候。
“三爷爷,”林清月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方才的激动,冷静得可怕,“辰安离开王都了。”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小姐的意思是”
“您亲自去一趟。”林清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我要他提头来见。”
“老奴明白。”
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林清月独自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轻声自语:
“娘女儿给您报仇。”
此时。
宰相府,后院。
初雪簌簌落下,将庭院染上一层薄白。
老宰相披着厚重的狐皮大氅,站在廊下,伸手接雪。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睿智,仿佛能看透世事纷扰。
“老爷,下雪了。”老管家为他拢了拢大氅,“天寒,进屋吧。”
宰相摇摇头,依旧看着庭院中渐渐积起的雪。
“府外还有多少人等着?”
“很多,”老管家低声道,“都是各部要员。老爷,要见吗?”
“不见了。”宰相淡淡道,“无非是有人的举动,挑动了他们的神经,所以他们慌了。”
他收回手,拢在袖中:
“这时候见他们,传出去,上位那边会怎么想?”
老管家会意:“老奴明白。这就去回话。”
“嗯。客气些,就说老夫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是。”
老管家躬身退下。
不多时,府门外那些等候的马车,相继悄然驶离。
宰相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雪越下越大。
许久,他轻声叹息:
“龙运尚不明朗,只是乱星将至。”
“唉”
“多事之秋啊。”
雪落无声,覆盖了车辙,掩盖了足迹。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宰相知道,这只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宁静。
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压不住了。
有些局,一旦入局,就再也退不出去了。
他转身,缓步走进屋内。
身后,漫天飞雪,将整座王都渐渐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而在那白色之下——
是无数涌动不休的暗流,是无数即将出鞘的刀锋,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充满杀意的眼睛。
这场雪,或许会掩盖许多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那血。
比如那仇。
比如那即将席卷整个大夏的
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