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向北。
百里之外。
群山如剑,直刺苍穹。
其中最高的一座,名曰北极峰。
峰高三千米,山腰以上,终年积雪不化,云雾缭绕,飞鸟难渡。
寻常人即便仰首望去,也只能看见一片皑皑白顶隐在云深之处,恍若仙家秘境,可望而不可及。
而这里,便是大夏最隐秘的利刃——王之丛刃,真正的大本营所在。
辰安站在山脚,抬头望去。
寒风凛冽,卷起细碎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远处峰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巍峨如山岳,寂寥如太古。
他成为紫衣掌令的那一刻,一枚特制的玉简便自动浮现于他识海之中。
内里不仅刻有王之丛刃的诸般规矩、权责划分,更有一幅清晰的山川地势图。
北极峰的位置、上山路径、乃至山中各处机关暗哨的分布,皆在其中。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若连这山都上不去,便不配执掌此刃。
辰安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助跑,身形如一道青烟,骤然掠出!
足尖在陡峭的山岩上轻轻一点,人已向上蹿升十数丈!
积雪覆盖的险峻山体,在他脚下竟如履平地,每一次借力都精准而轻盈,身形在绝壁间纵跃如飞鸟,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寒风呼啸,卷起他青色衣袍,猎猎作响。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气温越低。
寻常武者至此,早已气血凝滞,呼吸困难。
但辰安面色如常,体内《长青诀》自然运转,生生不息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流,抵御严寒,补充消耗。
三千米高峰,不过半炷香时间,他已踏足山巅。
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并非想象中的尖峭孤峰,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
雪原中央,矗立着一片黑石筑成的巍峨建筑群,风格古朴厚重,没有任何雕饰,却自有一股森严冷厉的气势。
建筑四周,隐约可见阵纹流转,将呼啸的寒风与严寒尽数隔绝在外。
这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雪落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辰安站在雪地中,青衫在纯白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知道,从自己踏足山脚的那一刻起,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已看到了他。
他没有贸然前行,只是静静站立,等待。
几乎就在他停步的同一时间——
建筑群深处,一座静室中。
一名身穿月白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岁月长河。此刻,那双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贵客来访。”他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建筑,“去请吧。”
辰安没有等太久。
黑石建筑那扇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穿紫衣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
他走到辰安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辰紫衣,久等。”
“在下李青。”
辰安回礼:“见过李紫衣。”
“你我同僚,不必如此客气。”李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辰紫衣此行,目的为何?”
他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入主题。
辰安喜欢这种风格。
“要人。”他同样干脆。
“人?”李青神色不变,“可以。要多少人,什么修为,有何要求?”
“三十人。”辰安道,“绝对忠心王庭,且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修为至少一品境,擅长追踪、潜伏、审讯者优先。”
李青闻言,竟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
“没问题。”
顿了顿,他补充道:“除了三位金衣大人需坐镇中枢、另有要务外,其余人员,包括我等紫衣在内,皆可听从辰紫衣调遣安排。”
这话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
反倒让辰安怔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空降的紫衣,又如此年轻,第一次来大本营要人,少不得一番刁难、试探,甚至需要搬出陛下旨意或掌令权威。
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过于痛快了。
李青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复杂,有感慨,有追忆,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辰公子,”他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也温和了些许,“不必疑惑。”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换个方式——”
“我们这些人,都要叫您一声——”
“少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辰安猛地看向李青,看向那双平静却蕴含着深意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王之丛刃,由辰家初代镇国王与皇贵妃共同创立,历经三代。
虽直属于帝王,绝对忠心帝国。
但这些人,都是辰家培养起来的!
辰安沉默良久。
山风呼啸,卷起衣袍。
他最终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李紫衣,不必如此。”
“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承“少主”之名,没有资格受旧部尊崇。
辰家的荣耀,需要他自己重新挣回来。
李青看着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没有坚持,只是后退一步,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既如此,便依辰紫衣之意。”
“三十人,一品境,擅长追踪潜伏审讯,绝对服从命令——半刻钟内,可集结完毕。”
“另外,”他取出一枚特制的黑色令牌,递给辰安,“持此令,沿途各州府暗桩,皆会全力配合辰紫衣行动,无需另行请示。”
辰安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多谢。”
“分内之事。”李青转身,“请随我来。”
集结比辰安预想的更快。
不到半刻钟,三十名黑衣武者已整齐列队于雪原之上。
他们皆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锐利,气息沉凝,如一柄柄深藏鞘中的利刃,寂静,却蕴藏着惊人的锋芒。
无一例外,全是一品境。
甚至有三四人,气息隐晦深沉,已触及宗师门槛。
李青站在队列前,声音肃然:
“自此刻起,你等一切行动,听从辰紫衣号令。他之命,即王命。违令者——”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斩。”
三十人齐声低喝:“遵令!”
声音整齐划一,在雪原上回荡,惊起远处几只寒鸦。
辰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
他没有说鼓舞士气的话,也没有问他们的名字。只是简单交代:
“任务:追查北州、青州、东洲三地育安堂八千人失踪案。”
“即刻出发,分三队,每队十人,各赴一州。沿途暗桩会提供情报支持。保持联络,三日一报。”
“若有发现,不可擅自行动,等我指令。”
“明白?”
“明白!”
“出发。”
三十道黑影如夜枭般散开,几个起落,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效率高得令人心悸。
辰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分。
有这些人助力,追查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转身,对李青拱手:“告辞。”
李青还礼:“辰紫衣保重。”
辰安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如大鹏展翅,向山下掠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与风雪之中。
而此刻,山巅,静室。
道袍老者依旧盘膝而坐,面前一方水镜,镜中正映出辰安离去的背影。
林仙之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
“师尊,”他忍不住开口,“就这么轻易地认可了他的存在吗?”
他语气复杂。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水镜中那道越来越小的青色身影,缓缓道:
“仙之,你心思缜密,顾全大局,这是你的长处。”
“但有些事,不是‘稳妥’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水镜。
镜面涟漪荡开,景象变幻——不再是北极峰,而是王都,是北疆,是更遥远的中州,是这片广袤大陆上无数暗流涌动的角落。
“你看看这天下。”
“北莽陈兵边境,蠢蠢欲动;南疆诸部离心,暗通款曲;东海波涛诡谲,西漠黄沙埋骨”
“而这大夏朝堂之上,党争倾轧,世家贪婪,邪教潜伏,民怨暗涌。”
老者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陛下在此时此刻让他执掌王之丛刃,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大势。”
“是大夏积弊百年,到了不得不破的时候。”
林仙之默然良久,最终深深一躬:
“弟子明白了。”
老者摆摆手,重新闭上双眼。
林仙之离开。
整个静室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猛。
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许久,老者的叹息声,轻轻飘散在风中:
“乱世啊”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