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胡俊也不再犹豫。他请三位教习坐下,又让门外值守的衙役重新沏了壶热茶来。
待四人重新坐定,胡俊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不瞒三位先生,胡某方才所思所虑,确实是一件心头大事。”
胡俊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教习,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胡某蒙朝廷委任,在桐山县为官两载。这两年间,为改善民生、稳固地方,推行了一些政令举措,如修水利、改赋税征收方式、兴办乡学等等。这些举措,大多并非朝廷定例,而是胡某根据桐山县实际情况,因地制宜所设。”
“如今,胡某即将离任。”胡俊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忧虑,“而接任者,诸位也看到了,是书院的一群学生——即便他们才华出众,毕竟年轻,缺乏经验。即便日后朝廷另派成熟官员前来,也未必认可胡某之前的做法。”
“胡某所忧者,便是‘人走政息’。”他直视着三位教习,说出了最深的担忧,“怕只怕,胡某离任之后,这两年来推行之政令,渐渐废止;所建之水利,日渐荒废;百姓初现之生计好转,又复归困顿。
一番话说完,公事房里安静下来。
三位教习都陷入了沉思。他们显然听懂了胡俊的担忧,并且,以他们的阅历,深知这种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良久,李教习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胡大人所虑确是实情。非朝廷明令推行之国策,地方官员自行政令,能延续至下一任者,十中无一。”
张教习点了点头,补充道:“尤其胡大人所行之政,多涉钱粮、用工、赋税调整等实务,与官员考功密切相关。接任者为显己能、避前任之嫌,往往更易改弦更张。”
王教习黝黑的脸上露出感慨之色,他叹了口气,说道:“不瞒胡大人,王某当年在地方上负责农桑水利时,之所以数次婉拒升迁,便是因为怕怕出现胡大人所说的那种情况。王某主持修的一条水渠、垦的一片荒田,若是交给了不懂行、或是不上心的后任,不出三五年,恐怕就废了。所以王某一直留在任上,直到所有工程都步入正轨、当地百姓已能自行维护管理,才敢离任,去书院当个教习。”
胡俊听完王教习的话,心中更是沉重。连王教习这样的实干能吏,都需要用“拒绝升迁、长留任上”的方式来确保政令延续,可见这问题之普遍、之棘手。
“难道就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吗?”胡俊不甘心地问道。
三位教习相互看了看,都缓缓摇头。
李教习苦笑道:“若接任者与胡大人相熟,或是同为书城学院出身,或许还能通过私谊、同门之情,加上向其详细阐述前任政令之好处,劝说其继续实行,或尽量保留核心部分。毕竟,每一个官员的执政理念、行事风格都不相同,强求完全延续,确实难为。”
张教习也道:“再者,便是将胡大人所行之政,尽量‘制度化’、‘章程化’。写成详细的条陈规约,纳入县衙日常运作的流程之中。如此,即便后任想改,也要先破除既有的成例,阻力会大些。但这也非万全之策,若后任铁了心要改,一纸公文便能推翻所有旧例。”
胡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办法,不是效果有限,就是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学院的学生还好说,毕竟可以当面和他们阐述清楚自己所颁布的政令的好处,就算学生不理解,那三位教习理解就行。但这些学生不会待太久,最多一年,就会离开回学院。而之后接任的是根本不认识的其他官员。胡俊已经去了京城,压根没有机会去阐述自己的政令的好处。私谊、同门之情,更无从谈起;制度化、章程化,也需要时间沉淀,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若是若是本官能在桐山县再待个三五年,”胡俊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将这些政令彻底扎根,让百姓尝到甜头,形成习惯,或许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可是没有如果。昌平郡主已经明确告诉他,离任回京是定局,没有转圜余地。
公事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四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更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
茶壶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又渐渐消散。
就在这沉默压抑的气氛中,公事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名值守的衙役在门外躬身禀报:“大人,卫戍军黄督尉在衙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胡俊闻言,精神一振——黄毅来了。
但他随即注意到,衙役通报时,只提了黄毅,没提虎卫的钟世南。
难道钟世南没来?
胡俊心中生疑,问道:“黄督尉是自己来的吗?”
衙役回道:“回大人,黄督尉还带了一个人。但那人没报姓名,穿着便服,小的看其气度,猜测可能是黄督尉的副官一类。”
胡俊皱了皱眉。
衙役说“猜测是副官”,那来人很可能是钟世南。毕竟特务机构很少会大鸣大放的出现。
加之昨晚昌平郡主说,今天黄毅会和钟世南一起上门。
胡俊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对衙役吩咐道:“请黄督尉和随行到内厅稍候,说本官即刻便到。”
“是。”衙役领命而去。
胡俊站起身,对三位教习拱手告罪:“三位先生,实在抱歉,胡某有客来访,需先行一步。公务之事,有劳三位费心。”
三位教习连忙起身还礼:“胡大人请便。”
胡俊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公事房。转头四顾了一圈,看到了田二姑,低声吩咐道:“去后宅小院,告诉我表姐,就说卫戍军黄督尉来了,但虎卫的钟大人好像没来。问我表姐怎么办,是否现在过去内厅?”
田二姑应声而去。
胡俊则整理了一下官袍,定了定神,朝着县衙内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