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公主墓。
昔日被胡俊设计用小型塌方封堵的墓道入口,此刻已然洞开。当初为了“坑”淮阳郡主,胡俊在这阴森的古墓里导演了一出“闹鬼”的戏码,之后便用碎石泥土将洞口掩埋,随着后续防御水匪、修筑村堡等一系列紧迫事务接踵而至,他早已将这处位于荒山、晦气不祥的公主墓抛在了脑后。
然而此刻,这座沉寂多时的古墓再次被人为打开,原本因坍塌而堵塞的墓道被彻底清理疏通,显露出黑黢黢的入口,如果胡俊在这里一定会感叹,这位墓里的公主生前是得罪哪方神明,还是选的地方风水不好,这短短几个月时间,算起来墓室已经反复被打开了四五次了。
昌平郡主姬清晏独自一人,静立于公主墓入口外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男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洞口两侧,堆积着挖掘出来的石块和潮湿的泥土,痕迹新鲜,显然清理工作刚完成不久。
洞口外围,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轻甲的武士无声地散布在林木岩石之间,警惕地戒备着四周。而在幽深的洞口旁,则垂手侍立着两人,似乎早已在等候昌平郡主的到来——一位是面色略显苍白、眼神精亮的青年,另一位则是身着暗红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昌平郡主迈步走到洞口,那二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嗯。”昌平郡主从鼻子里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名红衣宦官身上,直接问道:“她怎么样了?神志可还清醒?”
红衣宦官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透着沉稳,恭敬答道:“回禀郡主,淮阳郡主暂且安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心神不宁。已蛇之前给她施了一针,现下人是清醒的,能回话。”
昌平郡主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次你们十二地支,出来了几个?”
红衣宦官答道:“回郡主,此番奉旨出动了三人。分别是已蛇、酉鸡、以及丑牛。”昌平郡主口中的“十二地支”,显然是一个隐秘机构的代称。
昌平郡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确认道:“你是酉鸡?”
红衣宦官再次低头躬身,算是默认了这个代号。
昌平郡主这才将视线转向旁边那位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了然,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就是钟世南吧!这次桐山事务,虎卫方面的现场旗官?”
钟世南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躬身,应道:“卑职钟世南,参见郡主!”
昌平郡主不再看他,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身份,随口吩咐道:“去把我带来的那‘东西’,抬进去。”
“是!”钟世南应诺,转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昌平郡主却叫住了他,补充道,“让你手下的人去办就行。你,跟我一起进去。”昌平郡主的语气不容置疑。
钟世南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为难。他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婉拒:“郡主,这这毕竟是皇家内部的事务,卑职一介外臣,恐怕不便”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昌平郡主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有种洞悉一切、不容违抗的压力,仿佛能穿透他的心肺。 钟世南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异议,恭声道:“是,卑职遵命。”
随即,他快速唤过一名守在附近的黑衣甲士小头目,低声交待了几句。那小头目领命,立刻带人快步离去。而钟世南则从旁边一名甲士手中接过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油火把,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在侧前方,为昌平郡主引路,步入了那幽深阴冷的公主墓墓道。
墓道内壁残留着之前塌方和重新挖掘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陈年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驱散了前方的黑暗。很快,两人来到了主墓室。
此刻的公主墓主墓室,与胡俊当初离开时已是天壤之别。四周墙壁上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宽敞的墓室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墓室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公主棺椁。而在棺椁下方的石阶上,一个身影正瘫坐在那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正是淮阳郡主姬灵溪。她的两侧,如索命的无常般,一左一右静立着两名同样身着暗红色宦官服的人,一人身形高瘦,眼神阴鸷(代号已蛇),另一人则体格魁梧,沉默如山(代号丑牛)。
昌平郡主步入墓室,目光甚至没有先在淮阳郡主身上停留,而是如检视战场一般,打量着墓室内的全景。
这一看,即便是以她的心志,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只见墓室两侧那原本空旷的地面上,此刻整整齐齐地躺满了尸体!这些尸体都被简单整理过,排列得甚至有些刻板。其中有之前被花娘下药、在探墓时莫名死去的淮阳郡主护卫;有洪公公及其在小树林中被狙杀的手下;还有淮阳郡主留在营地内,未来得及逃散或被灭口的侍女、仆从、护卫粗略看去,竟有上百具之多!他们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灰白,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那场清洗是何等的酷烈和彻底。
昌平郡主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目光终于落回到台阶上那个颓败的身影,语气略带讥讽的说道:“小姑姑这次出行的排场,还真是非同凡响啊。带了这么多人来,是生怕黄泉路上寂寞吗?”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台阶上的淮阳郡主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火光照耀下,她的面容显露出来,让昌平郡主和一旁的钟世南都暗自心惊。不过短短时日,这位昔日骄纵艳丽、不可一世的淮阳郡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原本乌黑浓密的发髻散乱不堪,其间竟已夹杂了许多刺眼的白发。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空洞麻木,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淮阳郡主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亮,才看清站在面前、身着儒雅男装却难掩英气的昌平郡主。她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形象对应起来。
嘴角扯动,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沙哑的轻笑:“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好侄女,清晏来了啊”淮阳郡主的声音干涩,满是认命般的倦怠,连声调都懒得扬起,“真抱歉让你这么远特意跑一趟一路奔波,很辛苦吧?”
昌平郡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淮阳郡主的“关心”,没有丝毫搭腔的意思。
淮阳郡主见她不理不睬,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笑容。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缓缓扫过墓室两侧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尸体,最终,在那具属于洪棠的尸体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凄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昌平郡主,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漠然:“既然不想和我这个将死之人说说话那你可以开始了对我进行最后的审判宣读我犯下的那些十恶不赦的大罪吧。”
昌平郡主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语气带着不屑:“审判?宣读罪状?姬灵溪,你以为我有那么无聊,专程跑来听你忏悔,给你定罪的?”
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包含着寒意:“我过来,只是给你送件‘东西’,顺便做个见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