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声音这么大,我听得见。
昌平郡主淡定地吐出嘴里含着的红枣核,那枣核精准地落入她手边的骨碟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胡俊的震惊,神情自若地拿起筷子,目光在饭桌上巡视了一圈,然后才侧过头,瞥了呆若木鸡的胡俊一眼,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饭呢?去叫老赵把饭盛上来。”
胡俊脑子里还嗡嗡作响,那句“回上京城”好似魔咒般反复回响。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追问:“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要回去?能不能不回去?” 然而,所有涌到嘴边的话,在接触到昌平郡主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眼神时,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纯粹地、平静地看着他,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他瞬间感到呼吸一窒,所有想抗争一下的念头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胡俊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问和抗议都咽回了肚子里,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有些僵硬地、乖乖地站起身,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胡俊终究还是不甘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当他再次对上昌平郡主投来的目光时——她甚至没有停下夹菜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眼扫了他一下——那股强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场再次将他牢牢笼罩。胡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他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转过身,继续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胡俊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去什么劳什子上京城!
光是一个昌平郡主,这个对原主知根知底的“表姐”,就已经让他应付得左支右绌、战战兢兢,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了。回到上京城?那可是原主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人际关系网核心区域!天知道那里还有多少熟悉原主性情、习惯、过往的亲戚、朋友、师长、乃至敌人!
在桐山县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小县城,他还能凭借着“县令”的身份和“失忆”的借口勉强蒙混过关,很多事情可以推说“不记得了”或者“地方习俗不同”。但一旦回到上京城,那个权贵云集、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再想靠“蒙混”二字过关,无异于痴人说梦!
胡俊终究不是原主胡俊。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顶着原主的皮囊,虽然有着“失忆”这个看似完美的护身符,但破绽实在太多了。京城里那些熟悉原主的人,只要稍加接触,看穿他的几率将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刻入肌肉记忆里的生活习惯,就足以让人生疑。一个人再怎么失忆,一些本能的身体反应、细微的行为模式,是很难彻底改变的。而最大的破绽,莫过于——笔迹!
胡俊是魂穿到这个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这里官方文书、文人往来,主要使用的可是毛笔字!虽然也存在硬笔,类似鹅毛笔那种,但并非主流。胡俊刚穿越过来时就意识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他前世虽然也接触过毛笔字,但水平仅限于“能让人看懂”而已,跟“写好”二字压根不沾边,更别提与原主相比了和模仿原主的笔记了。
胡俊曾经翻看过原主留下的书稿和处理的公文,发现这个时代的官员,尤其是像原主这种出身书香门第(虽然是武将世家,但原主走的是文官路线)的,普遍使用和胡俊在前世在讲坛节目里看过的一样叫做“馆阁体”的工整小楷,字体娟秀规整,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当时胡俊就心里发凉,就算让他从现在开始苦练十年,也未必能写出那种需要极高功底和长期训练的蝇头小楷!
所以,在桐山县这段时间,但凡需要书写的重要公文,他都是让书吏刘天代笔。实在需要自己亲笔写的,他也一律使用硬笔,勉强还能遮掩过去。可一旦去了京城,在各种需要题字、唱和、书写奏折的场合,他那一手蹩脚的毛笔字,立刻就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光是笔迹这一项,就足够引人怀疑,更遑论其他方面的差异了。
因此,无论如何,胡俊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去京城的。那里对他而言,不是繁华“故土”,而是龙潭虎穴!
一顿饭,就在胡俊的食不知味和内心煎熬中,好不容易吃完了。期间,他几次三番鼓起勇气,想要重新提起回京的话题,试图婉拒或者至少争取一些缓冲时间。然而,每一次,他刚清了清嗓子,或者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昌平郡主不是用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让他瞬间哑火,就是看似随意地插话,问起桐山县的风土人情或者政务处理,轻松地将话题引开,根本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昌平郡主吃饱后,放下筷子,用老赵奉上的温热湿毛巾仔细地擦了嘴角和擦手。随后,她站起身,对胡俊说道:“借你房间休息会儿。”语气自然得仿佛那是她自己的房间。
胡俊也跟着连忙站起身,下意识就想跟上去。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再尝试一次,哪怕只能争取到一年,不,哪怕只是半年的缓冲时间也好!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适应,来学习,来想办法弥补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
然而,他酝酿好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已经走到门口的昌平郡主忽然转过身来,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我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就不回这儿吃晚饭了。”
这话是对着胡俊说的,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恭敬侍立的老赵,吩咐道:“见到胡忠,让他在这小子”她伸手指了指胡俊,“隔壁,给我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间来。”
“是,郡主,小人记下了。”老赵连忙躬身应下。
昌平郡主这才又重新看向胡俊,补充道:“跟你手下守门的人说一声,晚上东城门别上栓,后宅也给我留个门。”
交代完毕,她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转身,迈着利落的步伐出了饭厅,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拐角处。
胡俊张着的嘴巴僵在那里,半天没能合上。他所有鼓起的勇气,所有组织好的语言,全都随着昌平郡主的离去而泄了个一干二净。他只能颓然地、重重地坐回凳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