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胡俊刚才点名的人都已经聚集到了台阶下,有七八个之多。个个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模样,身上大多沾着灰尘,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胡俊后退一步,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地对着众人,深深施了一礼。
“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礼,把台阶下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刘天等衙门中人连忙躬身还礼,连声道:“属下不敢!大人辛苦!”老钱等商户代表也慌忙作揖:“草民不敢当!大人辛苦!”
胡俊直起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没有停留,而是迈步走下台阶,直接来到了广场上,站在那些或坐或站、正在休息的百姓面前。
面对这些大多衣衫朴素、面带倦容却眼神明亮的平民,胡俊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他们,同样深深施了一礼。
“乡亲们!大家辛苦了!本官在此,谢过大家!”
这一下,广场上的百姓们彻底慌了神。县令大人给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行礼?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手足无措地站直身体,有的学着作揖,有的直接就要跪下,乱哄哄地回应着:“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大人使不得啊!”
胡俊直起腰,双手虚扶,朗声道:“有什么不敢的?!此次守城,我们同心协力,守护住了自己的家园,守护住了父母妻儿!我胡俊作为桐山县的知县,于公于私,都理应感谢诸位的付出和牺牲!”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喊道:“大人!这都是您的功劳啊!要不是您”
胡俊不等他说完,笑着打断道:“狗屁我的功劳!”他这略带粗俗却极其亲切的话语,引得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胡俊接着说道:“这是大家的功劳!没有你们拆墙献料,没有你们日夜赶工,没有你们在城头浴血,没有全城百姓的支持,我胡俊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悍匪吗?不能!”
“说得好!”人群中有人高声附和。
又有人喊道:“那也得是大人您提前料到匪人会来,带着我们做准备啊!不然我们哪想得到这些?等官军来,咱们早就被匪人杀进来抢光杀光了!”
这时,胡忠已经拿着胡俊要的扩音筒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用硬皮纸卷成的大喇叭,做工粗糙,但很实用。
胡俊接过喇叭,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辆堆满滚木的大车还算稳固,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站在高处,他举起喇叭,对着全场鸦雀无声的百姓们,开始了他的讲话:
“乡亲们!现在,想来洗劫我们桐山县的悍匪,已经被官军彻底剿灭了!我们桐山县的危机,过去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着喜悦的议论声。
胡俊顿了顿,继续用喇叭说道:“为了守住我们的家,我们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我看到,很多人家,拆了自家的围墙,扒了院里的地坪,把石头、木料都献出来,做成滚木擂石,运到城上!我看到,全家老小一起去河边,肩挑手抬,把一块块大石头运回来!我看到,商户们打开库房,只要是守城用得上的,随便取用,分文不取!我看到,工匠师傅们点着油灯,连夜赶制守城的器械,手磨破了都不停歇!我还看到,我们的青壮、衙役、兵丁,在城头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没有退缩,血战到底!”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真挚的情感,回荡在广场上空。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许多人的眼眶开始湿润,想起了这几日来的艰辛与恐惧,更想起了齐心协力带来的胜利。
“类似的事情,在我们桐山县,还有很多,很多!本官无法一一道来,但本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胡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你们所有人,都是好样的!你们,都是我们桐山县的英雄!我们桐山县城,就是一座英雄的城!”
“英雄!”
“我们是英雄!”
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呼喊声,许多人热泪盈眶,与身边的人紧紧握住双手,一种巨大的自豪感和归属感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胡俊等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继续说道:“本官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你们所做的一切,本官不会忘记,朝廷也不会忘记!本官会将桐山县所有百姓的义举,详细记录,呈报朝廷!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桐山县的百姓,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团结!”
他目光扫过全场,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同时,本官在此承诺,所有乡亲们在此次守城中蒙受的损失,无论是拆毁的房屋围墙,还是贡献的物资材料,县衙都会逐一核实,给予应有的补偿!绝不让大家流血出汗又吃亏!”
“大人英明!”
“谢青天大老爷!”
广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和感激之声,气氛达到了高潮。胡俊这番话,不仅肯定了他们的付出,更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保障,彻底安了所有人的心。
然而,在场外不远处,两个身着便服的人,正静静地看着这沸腾的一幕。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黄毅。他看着站在货堆上、手持喇叭慷慨陈词的胡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对身旁的人说道:“没看出来,胡俊这小子,还有这等蛊惑不,是动员人心的本事。几句话,就把这群百姓弄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
站在他旁边的,正是“笑面狐”钟世南。与黄毅的轻松不同,钟世南脸上惯有的笑容此刻却有些勉强,他看着那群情激奋的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黄督尉,你现在看到的,可不只是动员人心。你信不信,此刻若是这位胡县令登高一呼,想要做点什么嗯,不太合规矩的事,下面这些百姓,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去干。”
黄毅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讪笑道:“比如呢?钟大人不妨举个例子?”
钟世南没好气地白了黄毅一眼,语气转冷:“少给我下套!没有比如!”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胡俊,带着几分审视,“不过,胡县令这般收拢人心,许下重诺,你之前赠送的那一包金银,恐怕是远远不够补偿给这些百姓的。”
黄毅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摊手道:“钟大人,话可不能乱说。黄某奉公守法,所有缴获均已造册上报,可从未私下给过胡县令什么钱财。您这是污蔑,黄某可担待不起。”
钟世南被黄毅这耍无赖的态度气得够呛,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色都有些发青。
就在这时,黄毅指了指县衙方向,说道:“好了,钟大人,胡俊那边好像说完了。趁着昌平郡主的船队还没到,我们是不是该去和这位‘英雄县令’好好聊聊了?毕竟,后续还有很多手尾,需要交待清楚。”
钟世南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黄毅一眼,不再理会他,一甩袖袍,率先迈步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黄毅看着钟世南那带着怒意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他也很好奇,这位似乎变了不少的学弟,会如何应对他们这两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