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后宅,胡俊没有立刻去卧房,而是先在客厅那张他常坐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垫子,他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试图将紧绷了一整夜、乃至更久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客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些许灰白,黎明将至,但县衙内外依旧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负责清理战场的民夫和兵丁偶尔的吆喝声,提醒着昨夜并非一场噩梦。
精神稍一放松,一种强烈的空虚感便从胃部升起,伴随着隐隐的绞痛。他这才意识到,从昨天傍晚备战开始,他就水米未进,全凭一股心气撑着,此刻危机解除,饥饿感便潮水般汹涌袭来。
胡俊抬起头,看向门外。田二姑沉默的影子,一如既往地守在胡俊可以随时可以发现又不是很起眼的位置,一样还是没什么淑女的站像,一样还是一身村姑打扮,头上包着花布巾。只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落,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二姑,”胡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有吃的吗?有点饿了。”
田二姑闻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她立刻转身,准备去厨房安排。但刚走出两步,她却又停了下来,折返回来,站在门口,看着胡俊,罕见地多问了一句:“少爷要吃什么?”
这细微的举动让胡俊微微一愣。在他的印象里,田二姑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也极少主动询问细节,尤其是在这种小事上。或许是她看出了自己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胡俊没有深想,饥饿感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思绪。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煮碗面吧,简单点,热乎的就行。”
“好。”田二姑应了一声,这次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中。
看着田二姑离去,胡俊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感觉身上似乎还沾染着城头的硝烟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决定先去好好洗漱一下,洗去这一夜的疲惫与惊心动魄。
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用冷水拍了拍脸,感觉精神稍振,来到饭厅时,老赵已经端着一个大大的粗瓷海碗等在那里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丝汤面,雪白的面条上,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黄、香气扑鼻的荷包蛋,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原本心头还萦绕着城下屠杀景象所带来的阴郁和不适,但在看到这碗朴实却充满烟火气的面条时,胡俊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真切的笑容。那是源自生命最底层需求的满足感,暂时驱散了精神上的阴霾。
“谢了,老赵。”胡俊接过碗,触手温热,先凑到碗边,小心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口面汤。温热的、带着猪油和酱油香气的汤汁滑入喉咙,瞬间熨帖了空荡荡的胃囊,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胡俊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箸面条,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唏哩呼噜地就大口送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带着麦香,混合着汤底的咸鲜,以及荷包蛋边缘那点焦脆的口感,在这寒冷的黎明前,简直是人间美味。他是真饿了,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不过片刻功夫,一大海碗面条连同两个荷包蛋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捧起碗,将里面剩余的面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嗝”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胡俊一脸惬意地放下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空碗,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抬起袖子,就往嘴上一抹,擦掉了沾上的油渍和汤水。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察觉到饭厅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一抬头,发现老赵并没有离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碗,看样子是准备用来给胡俊分盛面条用的。不仅老赵,不知何时,花娘和田二姑也站在了饭厅门口。三个人,六道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一种难以理解的古怪。
花娘双手还捧着一方干净的、绣着淡雅花纹的丝质手帕,看那架势,似乎是原本准备在他吃完后递给他擦嘴用的。
这三道目光看得胡俊浑身不自在,刚刚吃饱带来的满足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胡俊先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没问题啊?又摸了摸脸,难道脸上沾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刚吃饱的慵懒和被打扰的不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他的问话仿佛惊醒了沉浸在某种惊愕中的三人。老赵、花娘和田二姑几乎是同时眨了眨眼,脸上的诧异神色迅速收敛,但眼神深处那抹古怪却并未完全散去。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老赵干咳了一声,有些局促地将手里那个根本没派上用场的小瓷碗放到一旁:“没没事,少爷。您吃好了就行。”
花娘也默默地将那方准备好的手帕收回袖中,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少爷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胡俊看着三人这明显言不由衷的反应,心里更是纳闷。但他此刻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从穿越以来,他就一直活在一种小心翼翼的伪装和高度警惕之中,生怕哪里露出破绽,被这些朝夕相处、对原主极其熟悉的身边人识破。这段时间,为了应对淮阳郡主的威胁,更是精神高度紧张,殚精竭虑。昨晚守城的血腥,以及后来那支名为“象雄军”的部队带来的杀伐震撼,如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今,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再加上饱腹带来的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躺倒在床上,陷入无梦的沉睡。至于这些身边人对自己行为举止偶尔流露出的诧异,他此刻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深究,也懒得再去模仿什么世家公子的礼仪风范了。生存的压力暂时解除,那层刻意维持的伪装,便在极度的疲惫下,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反常举止。
“嗯,我吃好了。你们也忙了一夜,都早点休息吧。”胡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再理会三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