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民心(1 / 1)

天光微熹,县衙后宅卧房内。胡俊只浅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起身了。并非他不困倦,而是心中那盘大棋已然落子,容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在胡忠的细致服侍下,他换上了那身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戴上了象征身份的乌纱帽。胡忠替他理了理帽檐两侧的垂下的浮头,又仔细正了正衣冠,抚平袍袖上每一丝褶皱。这是胡俊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穿戴这身行头,仿佛披上的不仅是一件官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决绝。

胡俊接过胡忠递来的一杯温茶,仰头大口饮尽,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压下了一丝紧张。放下茶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沉静,迈步走出卧房,向着前院的衙门大堂走去。

还未至大堂,远远便听得里面人声嘈杂,好似集市。此刻的大堂之内,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着体面绸衫的城中富户、牙行首领,有身着短打、皮肤黝黑的码头把头,更多则是来自各乡镇村庄、穿着粗布衣裳、面带风霜之色的里长、乡长。他们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疑惑和些许不安,互相低声交谈着,猜测着这位一向亲民和善的县令大人,为何一反常态地在大清早便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召来。

他们向维持秩序的张彪和几位班头打探,得到的也只是“大人有要事吩咐”的含糊回答。然而,奇怪的是,众人脸上虽有困惑,却并无多少惊慌或负面猜测。长久以来,胡俊的治理早已深入人心,他们相信这位年轻的县令绝不会无的放矢,此番召集,必有深意。这种信任,是胡俊一年多来勤政爱民、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无形财富。

胡俊在迈入大堂侧门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他看向身旁的胡忠。胡忠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双手奉上一物——正是之前由老孙头精心打造的那柄“唐刀”。刀身笔直修长,刀鞘由硬木制成,包裹着防滑的细绳,一头镶嵌着古朴的铜环,另一头则是包铜的刀镡(护手)部位,整体看去,更像一柄造型奇特的直棍,唯有那隐隐透出的锋锐之气,暗示着它的真实身份。

胡俊接过连鞘长刀,入手微沉,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喧闹的大堂。

“大人到——!”一直留意着侧门动静的张彪见状,立刻运足中气,高声唱喏。

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所有人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下意识地迅速移动,原本松散站立的人群很快便形成了虽不十分整齐却秩序井然的几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从侧门走入、手持奇异长兵、官服肃整的年轻县令。

胡俊走到公案之后,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将连鞘长刀随意地倚在案边。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视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将从码头把头到乡村耆老的各种神情尽收眼底。堂下众人,包括分列两侧的三班衙役,也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不少人目光好奇地在那柄形制奇特的“长棍”上多停留了几眼,暗自猜测其用途。

大堂内落针可闻。

胡俊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打破了这片寂静:“想必诸位乡贤、里正、各位主事,心中都很疑惑,本官为何一大清早便将大家召集至此。”

堂下无人应声,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探询和期待,已然给出了答案。

胡俊轻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在告知诸位缘由之前,本官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胡俊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们,是否信任本官?是否相信,我胡俊所做的一切,绝不会有意损害我桐山县百姓的利益,绝不会将大家推入火坑?”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沉重。一些人本能地就想开口称“是”,但胡俊立刻抬手,制止了可能出现的草率回应。

“先不急着回答!”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本官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本官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再凭你们的本心,给本官一个答案。本官今日要听的,是诸位的真心话。”

说完,胡俊便不再言语,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缓缓扫视众人,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反应都刻入心中。唯有他自己知道,掩藏在官袍之下的手心,已微微渗出汗意。这第一步棋,赌的是人心,而人心,最是难测。

一直守在侧门外的胡忠,将堂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情比胡俊更加紧张。昨晚当胡俊说出那个“放一把大火”的计划时,他惊得几乎魂飞魄散。这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风险,就在于桐山县百姓对胡俊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旦这份信任不够坚实,或者计划执行中出现任何纰漏,不仅可能导致无辜百姓伤亡,更会将胡俊本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即便他背后有胡家、有鲁国公府,如此行事,也极易被人抓住把柄,扣上“煽动民意”、“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那绝对是触碰帝王逆鳞的死线!

堂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但很快便被思索的神色取代。这些能代表一乡一村、一业一行的人物,无一不是人精。 胡俊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们“想好了再回答”,他们立刻意识到,接下来县令大人要宣布的事情,绝非寻常!

几乎没等到半盏茶的功夫,站在前列的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微微迈出一步,对着公案后的胡俊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清晰:“大人,您就直接吩咐吧!老朽陈友谅,代表我们陈家坞,也斗胆代表在场的诸位说一句,我们都信您!”

这位陈乡长,是桐山县最大乡镇陈家坞的乡长,也是在场众人中年纪最长、威望最着者。他一带头,立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啊!大人,您就直说吧!我们都信您!”

“大人您什么时候害过我们?您说咋办就咋办!”

“就是!只要不是让咱们造反,大人您指东,我老王绝不往西!”

一时间,应和之声四起,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表着忠心,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又活跃喧腾起来。

此时,不等张彪出声维持秩序,陈乡长便转过身,提高了嗓音:“诸位!静一静!听老朽说几句!”他的威望显然极高,嘈杂声很快平息下来。

陈乡长再次转向胡俊,恭敬地行了一礼:“大人,老朽今年虚度七十有三了,人老了,话就多,今日恰逢其会,本县各行各业、各乡镇的领头人都在,老朽想借大人的公堂,啰嗦几句心里话,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胡俊连忙拱手回礼,态度谦和:“陈老言重了,您老德高望重,有何教诲,但讲无妨,晚辈洗耳恭听。”

“多谢大人。”陈乡长微微笑了笑,转过身,面向大堂内的所有人,朗声问道:“诸位乡亲,老朽先问大家一句,自打胡大人来咱们桐山县,咱们的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过多了?”

“是!”众人异口同声,声音响亮。

“自从胡大人搞那个那个”陈乡长顿了顿,似乎一时想不起词。

旁边一位老者小声提醒:“环境卫生整治?”

“对!环境卫生整治!”陈乡长一拍大腿,“现在咱们县城里,各个乡镇,是不是都比以前干净亮堂了?看着心里都舒坦!往年一到夏天就容易闹的痢疾、霍乱,今年是不是少了大半?”

“是!”众人再次齐声应答。

陈乡长如数家珍,继续问道:“大人鼓励开荒,兴修水利,咱们种的粮食是不是比以前多了?农闲时,大人是不是还教咱们做竹编、搞养殖,让大家多了来钱的路子?现在谁家仓里没点余粮?谁怀里没几个响当当的铜板?”

“是!”

“大人整顿治安,以前横行乡里的泼皮无赖是不是都老实了?夜里走路是不是都安心多了?”

“是!”

“码头、市集的规矩是不是更公道了?那些盘剥克扣的牙行、恶

霸是不是都被大人收拾了?”

“是!”

一桩桩,一件件,陈乡长声音不高,却句句敲在人们心坎上。众人应答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情绪也一次比一次高涨。看向胡俊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炽热的信任。

胡俊静静地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当初做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个世界过得安逸些、舒适些,于是就像规整自家庭院似得,看不过眼就想改变,变得让自己看着舒心,慢慢的就成了习惯,胡俊并未想过要刻意收买人心。如今被陈乡长一一列举出来,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竟已做了这许多事。

陈乡长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诸位!你们谁见过,有哪一任县太爷,会为了自己治下几个被邻县恶霸欺负的普通百姓,亲自提着棍子,带着衙役,跨县去讨公道,不讨回说法绝不罢休的?!”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缓缓摇头。但下一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胡俊身上时,那里面蕴含的热切和拥戴,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官!但他们桐山县有!这就是他们的县令——胡俊!

陈乡长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对着胡俊,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大人,民心如此,您还有何疑虑?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桐山县上下,愿听大人调遣!”

“愿听大人调遣!”堂下众人,无论老少,无论贫富,此刻心潮澎湃,齐声附和,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震得大堂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站在侧门外的胡忠,听着堂内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自豪的笑容。他知道,少爷这步险棋,最重要的基石,已然坚不可摧!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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