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的胭脂铺后院,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间充斥着奇异香气的小型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药草香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略带辛辣的复杂气味。胡俊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慢悠悠地品着花娘特意冲泡的花茶。
这茶滋味独特,初入口是浓郁的花香,细品之下又有几分薄荷般的清凉和甘草的微甜,咽下后唇齿间留香持久,更奇妙的是,一股暖意自胃中升起,驱散了夜间的寒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茶不错,”胡俊又啜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香气层次丰富,回味甘醇,还有提神暖身的功效。花娘,你这手艺可以开个茶铺了。”
花娘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田二姑卸去脸上那瘆人的惨白粉底和血红妆容,闻言回头嫣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得:“少爷过奖了。不过是把平日里摆弄香料药材的一点心得用在了茶上。里面加了几味温补气血、调和气息的药材,长期喝,还能慢慢消除身上的汗味体臭,让身体自然带上一股淡香呢。”
花娘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柔却效率极高,很快就将田二姑脸上那鬼气森森的妆容清理干净,露出她原本清秀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同时,她也将昨晚在公主墓中“演戏”的详细过程,包括淮阳郡主派出的探墓小队如何中招、如何癫狂、最后如何狼狈逃窜,事无巨细地向胡俊汇报了一遍。
胡俊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未对那惊心动魄的过程发表太多评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胡俊选择在花娘这里等待消息,而非县衙后宅或钱记粮铺,自有其考量和一些小心思。县衙人多眼杂,后宅虽相对独立,但频繁有陌生面孔进出,难免惹人怀疑。钱记粮铺虽后院有密室,但前临街市,后靠民宅,并非绝佳的隐秘集会点。
而花娘这胭脂铺,地处相对僻静的街道,顾客群体固定且多为女性,白日里都算清静,入夜后更是罕有人至。后院库房隐蔽,正是商议密事的理想场所。
当然,除此之外,胡俊也存了几分私心。作为一个从小受武侠小说、影视熏陶的华夏人,男孩子大多都有自己的武侠梦。胡俊也不例外,但胡俊对那些小说里仗剑江湖的侠客不怎么感兴趣,反而对小说里描写的用毒高手——诸如蜀中唐门、苗疆五毒教之流,充满了好奇和某种程度的“向往”。得知身边就有花娘这么一位用毒大家,胡俊早就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毒术”是何模样。这次正好借机满足一下好奇心。
汇报完毕,田二姑起身去隔壁房间换回她那身惯常的粗布衣裳。胡俊的注意力则完全被库房四周木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吸引了。那些容器材质各异,有陶瓷、琉璃、玉瓶、木匣,形状大小颜色也千差万别,每个上面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些胡俊看不太懂的名称。
胡俊饶有兴致地指着一个墨绿色的小玉瓶问:“花娘,这个‘碧磷砂’是做什么用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花娘正在收拾卸妆的工具,闻言走过来,笑着解释:“少爷,那是用几种毒虫粪便和矿物混合煅烧研磨而成的,少量吸入会让人皮肤奇痒,起红疹,若是量大些直接接触伤口,能让人伤口溃烂难愈。不过味道挺冲,容易被人察觉。”
胡俊点点头,又指着一个贴着“醉仙蜜”标签的粉色瓷罐:“这个呢?听名字像是好东西。”
“那个呀,”花娘掩嘴轻笑,“是用曼陀罗花蜜为主料调的,味道极甜极香,混在酒水点心里几乎尝不出异样。吃了能让人浑身无力,昏昏欲睡,产生些美好的幻觉,问什么答什么。剂量控制得好,就是极好的迷药,若是过了量,也能让人在美梦里一睡不醒。”
胡俊听得眼睛发亮,脑洞大开:“这东西好啊!要是做成极细的粉末,吹到敌人脸上,或者涂在暗器上,岂不是防不胜防?”
花娘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眼中露出惊奇之色:“吹粉涂于暗器少爷这想法倒是新奇!以往我只想着混入饮食。若是手法巧妙,确实能更快起效,更难以防备!只是这剂量和施用方式还需好生琢磨”她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全新应用的可能性。
胡俊又接连问了好几种毒物,有的毒性猛烈,有的效果诡异,胡俊还结合前世看过的电影小说,提出一些或实用或天马行空的使用建议。花娘发现这位小少爷对毒物非但没有寻常人的畏惧忌讳,反而充满探究的兴趣,甚至能提出些让她都眼前一亮的奇思妙想(尽管大部分听起来很不靠谱),顿时谈兴大发,感觉遇到了知音一般。
花娘兴致勃勃地给胡俊普及起用毒的常识:“少爷,其实‘毒’之一道,并非单指那些能立刻毒死人的蛇虫草木。万物相生相克,很多能治病救人的良药,搭配不当或用量过猛,便是穿肠毒药。反之,某些剧毒之物,若用得巧、用量精,亦可用来以毒攻毒,治疗疑难杂症。这就好比”她想了想,找了个比喻,“人离不开水,但若掉进江河,也会淹死;人需要呼吸,但若置身浓烟烈火,吸入过多也会毙命。”
胡俊听得连连点头,这道理他自然明白。比如人需要呼吸氧气,但是吸入纯氧,就会氧中毒。但胡俊很享受这种带着点“科学探讨”氛围的交流。
这时,库房门被推开,换回村姑打扮的田二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张浩。
“少爷!”张浩抱拳行礼。
胡俊放下茶杯,收敛了闲聊的神色,问道:“情况如何?”
张浩立刻将跟踪那三名逃兵直至他们冲入淮阳郡主营地、引起骚乱,以及他们随后果断撤离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并解释道:“胡管家,之前特意交代过,洪公公多疑谨慎,我等只需确认他们逃回即可,久留恐生变故。监视营地动向,另有专人在更远处负责。”
胡俊点头表示认可。这时,库房门再次被推开,胡忠、钱老板以及另外几名领队也相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库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花娘见状,立刻出声提醒:“都小心些,离架子远点!有些瓶子里的东西若是碰洒了混合起来,生成的毒雾连我自己都没把握能解!”
众人闻言,都是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又往中间缩了缩,尽量远离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可能致命的瓶瓶罐罐。胡俊注意到,这些人进来时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些木架,显然对花娘的手段心怀敬畏。
见人都到齐了,胡俊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虽然一夜未眠,但此刻他精神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