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县通往邻县的官道,此刻已成了沸腾的粥锅。淮阳郡主的庞大车队,横亘在官道正中。原本宽敞得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两侧还有富余的道路,被这数十辆装饰繁复、车体宽大的马车彻底堵死。
起初,只是几辆运粮的牛车和赶路的行人被阻。车夫们按捺着性子,低声下气地请求护卫行个方便,让车队稍微靠边挪一挪。回应他们的,是护卫们冰冷倨傲的眼神和腰间刀柄无言的威慑。后来,一支运布匹的商队和两个押着红货的镖局队伍也被堵在了两头。这些走南闯北、刀口舔血的汉子们脾气可没那么好。
“前面的!怎么回事?挪个地方啊!堵着路算怎么回事?”商队领头的管事扯着嗓子喊。
“就是!官道是你家开的?让不让别人走了?”镖局的趟子手也跟着鼓噪起来。
几个护卫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眼神轻蔑:“郡主的车驾在此,闲杂人等退避!再敢聒噪,休怪刀枪无眼!”
“郡主?郡主也不能堵着官道不让百姓通行吧?”一个年轻的镖师血气方刚,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他脸上!年轻镖师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护卫头领收回马鞭,冷冷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再有敢靠近车队十步者,格杀勿论!”
冲突瞬间爆发!商队和镖局的护卫、镖师们被激怒了,纷纷抽出兵刃。然而,郡主护卫的实力远超他们想象。这些骑士不仅马术精湛,个人武艺更是悍勇。刀光闪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卫和镖师便惨叫着倒地,虽未致命,但都受伤倒地,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护卫和镖师被这雷霆手段震慑,看着同伴在地上痛苦呻吟,再不敢上前,只能憋屈地退回原地,眼中喷火却无可奈何。
眼见郡主护卫如此凶悍,那些原本还想理论的小商贩和行人也彻底噤若寒蝉。官道两侧,人越聚越多,被堵住的车马排成了长龙。抱怨声、咒骂声、牲畜烦躁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愤怒。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郡主的马车内,压抑的咳嗽声似乎更频繁了。那面白无须的内侍再次掀开车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对着护卫头领尖声斥骂:“废物!都是废物!这么多人还弹压不住吗?这烟味咳咳这吵闹是想气死主子吗?!赶紧给咱家想办法!再让主子受惊,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护卫头领额头渗出冷汗,他也感觉到人群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强行弹压,恐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届时局面更难收拾。他咬了咬牙,低声下令:“传令!所有车辆靠右停靠!让出半边道路!护卫列队,隔绝闲杂人等靠近主车!”
命令下达,庞大的车队开始缓慢而笨拙地向官道右侧移动。这过程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引来后方被堵车辆更响亮的催促和咒骂。当车队终于勉强在右侧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时,护卫们立刻在车队与官道之间站成一道人墙,尤其那辆由两匹雪白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更是被护卫们里三层外三层用身体严密遮挡起来,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半边道路是让出来了,但新的问题立刻出现。两头积压了太多车马,此刻都急于通过这狭窄的通道。都想抢着走,结果谁也不让谁,牛车顶住了马车,骡子撞上了货担,叫骂声、牲畜嘶鸣声、车轮碰撞声乱成一锅粥,通行效率反而比之前彻底堵死时还要低下!混乱中,不时有护卫厉声呵斥,用刀鞘驱赶挤得太近的行人和车辆。
“早干嘛去了!”
“非得堵死才让路,这不是折腾人吗?”
“呸!什么郡主,架子比皇帝还大!”
路过的行人、车夫们低声抱怨着,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满。就在这缓慢通行的车流中,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一角。帘后露出一张头发胡须皆白的老者面庞。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被严密护卫的华丽马车,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低声咕哝了一句:“呵,挺会摆谱。”随即,帘子落下,马车混入人流,缓缓驶离。
当最后一辆被堵的牛车艰难地驶过这段拥堵路段,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上终于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淮阳郡主的车队孤零零地停在路边。护卫头领擦了把汗,策马来到华丽马车旁,低声向内侍请示。片刻后,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出:“主子乏了,今日不走了。找个平坦地方扎营!”
车队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护卫的引领下,掉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在官道旁寻到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开始卸车安营。华盖帐篷迅速支起,篝火点燃,一派忙碌景象。至于为何不继续前行反而原路返回扎营?原因很简单——派去寻找秦大勇那支五人小队的另一支三人小队,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县衙大牢深处,新添了三名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囚犯。他们的装束与先前那五人一模一样。张彪站在胡俊的书房里,忍着笑汇报:“大人,王家村的村民是真‘虎’啊!那三个家伙刚进村,还没等亮明身份吆喝呢,埋伏好的长竹竿就捅出来了!这次下手更狠,那仨人被打得连他亲娘都快认不出来了,马也给缴了,直接就给送衙门来了!村民们说,按您的吩咐,后面再有人来问,一概不知,让他们直接找县衙要人。”
胡俊正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莞尔:“知道了。告诉牢头,好生看管,别弄死了。该上药上药,该给吃的给吃的。这些‘贵人’的护卫,皮实着呢。”他语气轻松,仿佛关押的不是郡主亲卫,而是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
张彪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胡俊和侍立一旁的胡忠。
胡俊重新低下头看公文,似乎浑不在意。胡忠却无法像胡俊这般淡定。他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少爷。抓第一拨人时,胡忠还能理解为胡俊知道对方是淮阳郡主,才故意摆出秉公执法,不惧权贵的姿态抓人。可这第二拨人又抓了进来,而且少爷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这就让胡忠心里犯起了嘀咕。
‘少爷是真不知道淮阳郡主是谁?还是忘了?’胡忠心中疑虑翻腾。他跟随胡俊十几年,从京城到桐山,胡俊经历的大小事情,他几乎都清楚(当然,原先的胡俊从内里被一个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同名同姓的人给替换的事,胡忠是不可能知道的)。尤其是淮阳郡主那位在京城时就以骄纵任性、喜好奢华、尤其痴迷驻颜之术闻名的宗室贵女,胡俊年少时在某个宫宴上还曾远远见过,甚至因为一点小事被郡主的随从刁难过,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以胡俊当时的性子,应该印象深刻才对。怎么如今提起,胡俊竟似全然陌生?
如果不是这么多年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胡俊,胡忠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位沉稳睿智、手段强硬的自家少爷,是不是被人掉了包。胡俊这一年的变化是翻天覆地,从颓废消沉变得励精图治,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变化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记忆的缺失?尤其是对那些带来痛苦的人和事的记忆?
胡忠越想越觉得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