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讳莫如深(1 / 1)

胡俊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书房,处理那些公文簿册。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后宅深处飘出饭菜香气的地方走去——厨房。

整个县衙后宅,或者说,胡俊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所能触及的、称得上“自己人”的,也就只剩下胡忠和厨子老赵了。从他莫名其妙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从最初的茫然无措、记忆混乱,到后来跌跌撞撞学着做这个县令,推行那些在旁人看来稀奇古怪的“卫生”、“协管”规矩,甚至包括侦破那桩险些要了他命的无头血案一直是这两个人沉默而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胡忠的细致周到,老赵那总带着烟火气的宽厚笑容,成了他在这个诡谲世界里仅有的锚点。至于这一世的“家人”?胡俊的记忆里一片空白,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胡忠和老赵,就是他在此间唯二的“亲人”。

厨房里光线有些暗,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忙碌的两个人影。胡忠正坐在小凳上,仔细地摘着手里一把翠绿的青菜,老赵则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笃笃作响,麻利地将成条的排骨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今早菜市哪家的肉新鲜,哪个摊贩又涨了两文钱之类的琐碎事,气氛倒是难得的闲适。

“少爷?”胡忠最先发现门口的身影,有些惊讶地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老赵也停下了刀,疑惑地望过来。

胡俊迈进门槛,一股混合着生肉、油脂和柴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就是前头事忙完了,心里空落落的,随便转转。说起来,这后宅住了这么久,好些地方还没仔细瞧过呢。”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里熟悉的锅碗瓢盆,最后落在胡忠身上,好奇地问:“哎,老胡,怎么是你在摘菜?徐大娘她们娘俩呢?”

胡忠闻言,脸上露出点笑意:“回少爷,徐大娘她们娘俩今天轮休。我闲着也是闲着,看老赵一个人忙活,就搭把手,顺便跟他唠唠嗑。”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几根菜继续摘,“少爷您先去书房歇着?我摘完这点菜,马上给您送茶过去。”

“不用忙活,”胡俊再次摆手,踱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炖着的骨头汤已经开始泛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真就是无聊转转。”胡俊装作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点飘忽,“说起来咱们主仆三人,从离开家来到这县衙,有多久了?”

老赵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憨厚地笑了笑,接话道:“少爷,这日子过得快啊!我记得花雕鸡就做过一次吧?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看向胡忠求证。

胡忠摘菜的手顿了顿,认真想了想,点头道:“对,老赵没记错。按咱们老家的规矩,每年秋收后都做这道花雕鸡祭祖。咱们离开家那会儿,是开春眼下都夏末了,算起来,快两年整了。”

“是啊快两年了”胡俊长长地、带着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眺望的远方,“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道家里头现在怎么样了?家里的人都还好吗?”他的声音里刻意揉进了一丝思念的怅惘。

话音落下,厨房里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胡俊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抬眼看去,只见胡忠和老赵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胡忠的眼神里还夹杂着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老赵脸上的憨厚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张,同样是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两人互视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然后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胡俊。

胡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坏了!自己说错话了?难道这身体的“家里”没人了?是遭了难?还是原主本身就是被“放逐”出来的?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糟糕的可能,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胡俊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迅速转移话题,目光投向案板上切好的肉:“咳老赵,今儿中午吃什么?这排骨看着不错。”

老赵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赶紧拿起菜刀,低下头继续切肉,只是那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回回少爷,今天做红烧排骨,清炒个时令青菜,再烧个豆腐,汤就是这锅骨头汤了。您您看还行吗?要不再添点什么?我这就去买!”他语速有些快,带着一种急于掩饰什么的慌乱。

“挺好的,不用添了,就按你准备的做吧。”胡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就是随口一问。”他感觉再待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尴尬,“那你们先忙着,我回屋躺会儿,有点乏。饭好了叫我一声就行。”

说完,胡俊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地方。

刚走出厨房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胡俊回头,见胡忠跟了上来,手里还沾着点菜叶的汁水。

“老胡,不用跟着,去帮老赵吧。”胡俊说道。

胡忠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退下。他停在胡俊面前一步的距离,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真切的关切和一丝忧虑。他仔细打量着胡俊的神色,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郑重:“少爷”胡忠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您您是不是在这县里待得烦闷了?若是若是您心里实在不痛快,想回咱们就回去!您别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有大老爷在京城里镇着,谁敢欺负您?谁敢给您脸色看?您一句话的事!”

胡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惊骇,这信息够劲爆的。

“大老爷在京城里镇着”

“天塌下来也压不到您头上!”

“谁敢欺负您?谁敢给您脸色看?”

“您一句话的事!”

胡忠这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之大,分量之重,简直石破天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管家对少爷该有的口吻!这语气里蕴含的底气、维护,甚至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其出身背景,恐怕不是一般的显赫!背后站着的,是京城里一位能只手遮天的“大老爷”!

难怪!难怪刘通判那四品大员对自己一个小县令如此客气,甚至带着讨好!难怪赵奎一个府衙总捕头,会为了下属可能对自己的一点不敬而当众掌掴!难怪知府大人会亲自许诺“卓异”考功!这一切不合常理的“礼遇”,瞬间都有了最合理的释!

胡俊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震惊、恍然、后怕、还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微怒种种情绪交织碰撞。但他脸上却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忠,看不出丝毫涟漪。

沉默,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厨房里老赵切菜的声音似乎都刻意放轻了。

过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胡俊的嘴角才缓缓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胡忠的胳膊,动作自然得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胡啊,”胡俊的声音温和,像是有些疲惫对胡忠说道:“你想多了。我没事。”他顿了顿,看向庭院里的花木。“就是这些日子,府衙来人,案子接二连三,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心里头,难免有些感慨罢了。觉得这官儿当的,也不比在家时省心多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胡忠,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我理解你心意”的释然:“放心吧,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想歇会儿。你去忙你的,别瞎琢磨。”

胡忠仔细看着胡俊的神情,见他确实没有异样,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温和谦卑的笑意:“少爷没事就好。是小的多嘴了。您快去歇着,饭好了小的叫您。”

“嗯。”胡俊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卧房走去。这一次,胡忠没有再跟上来。

回到卧房胡俊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刚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他只觉得后背的官服内衬,已被一层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上京城!大老爷!这六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又像无形的护身符,

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原来,他身后竟站着如此一棵参天大树!难怪府衙上下对他如此“另

眼相看”!可这棵树,究竟是福是祸?原主又为何会被“放逐”到这偏僻小县?胡忠和老赵那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态度,又藏着怎样的过往?

这些疑问,让他透不过气。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这副躯壳承载的秘密和背后的力量,一旦暴露或运用不当,带来的恐怕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滔天巨浪!

胡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院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辚辚。

胡俊只想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守着自己的本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看似简单的愿望,现在似乎也变得格外艰难。

城西驿站。

赵奎带来的府衙捕快占据了驿站最好的几间房,气氛压抑。赵奎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本县的简略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显然搜捕毫无进展。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捕快闪身进来,低声道:“头儿,县衙的人来了。是张彪带着周仁、刘海,还有二十来个衙役。”

赵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隐去:“知道了。让他们在前院等着,我这就出去。”他站起身,将舆图卷起,随手塞进怀里。

驿站前院,张彪带着周仁、刘海以及二十来个县衙的捕快、衙役肃立着。与府衙捕快们那股子精悍冷厉的煞气不同,县衙这边的人显得更“接地气”些,神情也带着点拘谨和好奇。

赵奎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彪身上:“张捕头,辛苦了。”

“赵总捕头言重了,分内之事。”张彪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赵奎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根据线报,目标最后一次被发现的踪迹,是在城西二十里外的‘野猪林’一带。那片林子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极易藏匿。我等需要熟悉本地地形、林中小道的向导,带我们进去仔细搜捕!同时,封锁野猪林所有主要的进出路口,防止其再次逃脱!张捕头,你的人负责带路和外围封锁警戒,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由我的人主攻!”

“明白!”张彪立刻应道,随即看向周仁和刘海,“周仁,你带几个本地出身的兄弟,给赵总捕头他们当向导,进林子!刘海,你带剩下的人,跟着府衙的兄弟,把守各个路口!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周仁和刘海齐声领命。

赵奎对张彪的干脆利落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府衙捕快在前,县衙衙役在后,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驿站,朝着城西方向疾行而去。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寂,扬起一路尘土。

周仁带着几个本地衙役,紧跟在赵奎身边。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赵奎介绍着野猪林的情况:“赵总捕头,这野猪林名字听着吓人,其实这些年野猪也少了,主要是林子太密,岔路多,还有不少猎人挖的陷阱和废弃的炭窑,生人进去很容易迷路,也容易中招”他语气沉稳,尽量把知道的地形细节说得清楚。

赵奎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他背上的长皮袋,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张彪和刘海则带着大部分衙役,分散开,在赵奎指定的几个关键路口设卡。张彪把胡俊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对刘海低声道:“眼睛都放亮点!咱们的任务就是堵路,看信号!里面的事,让府衙的老爷们去办!别逞能,别乱跑,更别傻乎乎地往林子里冲!听见没?”

“头儿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刘海沉稳地点头。县衙的衙役们虽然装备不如府衙捕快精良,但胜在对本地地形熟悉,布控起来倒也迅速有序。

队伍很快抵达了野猪林的边缘。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一股带着腐朽落叶和泥土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

赵奎停下脚步,对周仁道:“周班头,前面带路!挑最可能藏人的地方走!其他人,散开队形,保持警惕,注意脚下和头顶!”

“是!”周仁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那片幽深未知的密林。赵奎带着府衙的精锐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张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守在路口、神情紧张的衙役,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这趟差事,能平平安安地过去。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梦幻王 一觉醒来,舍友全部性转了! 斗罗位面融合,我提前穿越了 特种兵:融合黑光,开局被当成神 穿越末世,我才不要当炮灰女配 山海御剑录 三国:开局向曹操自曝穿越者身份 倾世绝恋之傲骨冰儿 真的,我是傻柱 我用天眼踏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