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衙门口戛然而止,伴随着两声勒马的“吁——!”声。短暂的沉寂后,脚步声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口,踏入了县衙大堂。
当先一人,是个身形异常高壮的和尚。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布僧衣,裹在他虬结鼓胀的肌肉上,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被撑裂。粗壮的脖颈连着宽阔的肩膀,手臂上的肌肉块垒分明,将宽大的僧袖撑得几乎没有褶皱。一张黝黑的方脸,颧骨高耸,浓眉下是一双带着凶戾之气的眼睛。
紧随其后的,是个年轻尼姑。米白色的僧衣宽大,却依旧掩盖不住她行走间腰肢的柔软摆动和胸前那过于饱满的弧度。头上戴着素色僧帽,露出一张白皙姣好的脸庞。然而,那眉宇间并无佛门清净的平和,反而有些媚态,眼神流转间,警惕的看向四周。若脱去这身僧衣,任谁也不会将眼前这体态风流、眼含秋水的女子与青灯古佛联系在一起。
胡俊端坐公案之后,目光平静地迎向二人。他先在尼姑身上快速扫过,那份刻意的宽大僧衣也难掩的婀娜身姿让他心头微凛。当视线最终落在那高壮和尚身上时,胡俊的心里有点打鼓。这和尚的体型太过骇人!那虬结的肌肉,那凶悍气息,别说身怀武功,就算是个空有力气的莽夫,寻常三五个壮汉恐怕也近不得身!计划虽周全,但面对如此凶物,胡俊心底那点强撑的镇定,都有些动摇,手心也沁出冷汗。
僧尼二人步入堂内站定。张彪立刻踏前一步,按着腰间刀柄,厉声喝道:“大胆僧尼!见了县令大人,为何不行礼参拜?!”
七珠和九黄的目光轻蔑地掠过张彪,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他们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胡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九黄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却毫无敬意:“贫僧慧明,见过大人。”七珠尼姑也微微欠身,声音清冷:“贫尼静玄,见过大人。”动作敷衍,礼数勉强。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紧张感,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影视剧里贪官昏吏的腔调,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嗯——你二人不在寺庙里好好念经拜佛,跑到本官这衙门里,所为何事啊?”他刻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浑浊些,试图降低对方的警惕。
听到胡俊这明显敷衍、甚至带着点轻浮的问话,七珠原本警惕地扫视四周角落的目光,集中到了胡俊身上。她秀眉微蹙,再次欠身,语气带着一丝质问:“回大人,贫尼听闻有商铺掌柜状告我庵中外出采买的小徒使用假钱,特来应诉,澄清是非,并领回徒儿。”她说完,目光紧盯着胡俊。
九黄和尚立刻接口,声如洪钟,震得堂内嗡嗡作响:“贫僧亦然!德昌粮行诬告我寺沙弥使用伪钱,竟还扣了人!敢问大人,那诬告的原告何在?为何不见其当堂对质?”他环顾空荡荡的大堂两侧,眼神中的怀疑之色愈发浓重。
胡俊心知肉戏开场了。他正了正坐姿,努力让后背挺得更直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说道:“哦——你们说的是这事啊!”他拖长了音,“那两个铺子的掌柜嘛,本官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七珠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陡然拔高,“莫非是商铺自知理亏,撤了诉状?若已撤诉,便请大人即刻释放我庵被无端扣押的小徒,贫尼也好带她们回山清修!”她向前逼近半步。
九黄也踏前一步沉声道:“不错!请大人立刻放了收押的僧尼!”语气强硬。
胡俊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放人?先不急嘛。”他脸上挤出一丝假笑,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既然二位高僧大德亲自驾临本县这小小的公堂,本官嘿嘿,正好有些疑问,想向二位请教一二。”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俊的目光极其隐蔽地向下首的张彪和周仁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张彪和周仁心头一凛,微不可察地颔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周仁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住了控制绳网机关的拉环。七珠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氛变化,她的身体微微一侧,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大堂两侧屏风和梁上阴影处扫去,一只脚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了小半步,身体重心微微下沉。
胡俊仿佛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身子又向前倾了倾,眼睛微微眯起,语调刻意放缓,带着一丝玩味:“慧明大师可认得本县那位致仕归乡的李翰林?”
“李翰林”三个字一出!九黄和尚黝黑的脸膛上,身体猛地一僵。七珠尼姑更是脸色骤变,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又向后退了小半步,身体紧绷。
短暂的死寂后,九黄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干涩:“李李翰林?贫僧倒是见过几面。他与夫人曾来敝寺礼佛进香。仅此而已。”
胡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尾音拖得极长。他紧接着追问,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只是见过几面?没有私下造访过李府?”
九黄和尚此刻已彻底意识到不对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贫僧一直在寺中清修,参禅悟道,从未踏入过李府半步!大人何出此言?”
胡俊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身体懒洋洋地向后靠回椅背,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七珠,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那么静玄师太您呢?慧明大师没去过,您可曾去过?”
七珠被胡俊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贫贫尼自入静月庵,便一心研习佛经,从未踏足县城半步!更不知什么李府!大人今日屡屡追问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明显的质问。
“用意?”胡俊脸上的假笑消失,他无视了七珠的质问,自顾自地说道:“慧明大师,静玄师太这是你们的法号,对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九黄和七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不明白这狗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警惕地点头:“正是。”
胡俊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按在公案边缘,眼神冷冷的盯着堂下二人,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们可曾听说过‘九黄’、‘七珠’这两个名字?!”
“九黄!七珠!”
这四个字一从胡俊口里说出。
七珠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她反应快到了极致,在胡俊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口中已发出一声暴喝:“跑——!” 身体猛地向后倒射而去!
然而,她的“跑”字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异变已生!
头顶上方,一张由粗麻绳绞缠着黝黑铁链编织而成的巨大绳网,带着刺耳的“哗啦”声,兜头盖脸地猛罩下来!与此同时,大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数名衙役的合力猛推下,发出“砰!”的一声死死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侧屏风后、班房门内,早已蓄势待发的衙役手持明晃晃的长刀、沉重的包铁水火棍,怒吼着蜂拥而出!
九黄的应变终究慢了半拍!他听到头顶异响,下意识抬头,只看到一片交织着麻绳与铁链的阴影当头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向上撑去,试图托住那沉重的铁网!那铁链网被他巨大的力量撑得向上凸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被他暂时顶住了下坠之势!
而向后飞掠的七珠,眼看就要冲出铁网覆盖范围的边缘!她眼中刚闪过一丝逃出生天的欢喜,前方路线被突然出现的两面巨大的、厚实的硬木盾牌完全封死!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怒吼着,将沉重的木盾狠狠向她撞来!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七珠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七珠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得倒飞回去!她口中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那被九黄奋力撑住的沉重铁链网轰然落下!
“哗啦——噗!”
铁网彻底罩落!将刚刚挣扎欲起的七珠连同依旧奋力撑网的九黄,一同牢牢罩在了巨网之下!
“收紧!!”张彪大吼一声!
早已埋伏在铁网四角的四名精壮衙役,立刻死死抓住手中沉重的网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向,发足狂奔!铁链在青砖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巨大的铁网在四人角力的拉扯下,开始急速向内收缩、绞缠!
“呃啊——!”网内的九黄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他双臂青筋暴起,肌肉贲张到了极限!他竟然顶着那沉重无比、还在不断收紧的铁链网,试图将其撕裂!他那非人的巨力爆发开来,铁链网猛地向外一鼓!抓住网绳四角的四名衙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传来,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险些脱手!
“稳住!!”刘海和陈六子狂吼着带着另外四名健壮衙役猛扑上去!八条精壮的汉子,死死抓住网绳,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后拖拽!八人合力,才勉强抗衡住九黄那凶兽般的恐怖力量!铁链网在双方的角力下剧烈震颤、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网内的七珠强忍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她手腕一翻,一柄短匕从袖中滑落!她看准九黄的位置,用尽力气将匕首向他掷去:“接住!割开它!”
九黄闻声,一手依旧死死撑着不断下压收紧的铁网,另一手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飞来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反手就将那锋利的刃口狠狠劈向身前的铁链网!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一溜耀眼的火星迸射而出!
想象中绳网断裂的场景并未出现!那匕首锋利的刃口,只在黝黑的铁链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九黄和尚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网竟然缠着铁链?!
“再劈!”七珠在网底嘶喊。
九黄不信邪,狂吼一声,用尽全力,再次挥动匕首,狠狠斩下!
“锵锵锵——!!!”
一连串更猛烈的火花疯狂溅射!匕首的刃口在连续劈砍坚硬的铁链后,竟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而那绞缠着铁链的绳网,除了几根最外层的麻绳被斩断,整体依旧岿然不动!
胡俊在公案后看得真切,心知不能再拖!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张彪!还等什么?!死活不论!拿下!”
胡俊的厉喝,引起了九黄和尚的注意,九黄和尚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暴戾与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着胡俊!
“狗——官——!!!”一声饱含恨意的怒吼从九黄口中传出!他不再试图割网,而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把已经崩口的短匕,朝着公案后的胡俊狠狠掷去!
短匕化作一道寒光,射向案台后的胡俊。
张彪一直紧盯着九黄,见其抬手投掷,心中警兆狂鸣!他怒吼一声,猛地夺过身边一名衙役手中的包铁水火棍,用尽力气,朝着九黄掷匕的手臂横扫而去!
然而,他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那沉重的包铁水火棍带着万钧之力,即将砸中九黄手臂的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爆响!
张彪的水火棍结结实实砸在了九黄的手肘关节处!坚硬的包铁棍身瞬间断裂!九黄那条粗壮的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狂喷!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但就在手臂被砸断的前一瞬,那柄灌注了他所有怨毒与力量的崩口短匕,已经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索命的流光,直射胡俊面门!
太快了!
胡俊瞳孔中,那点寒芒急剧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寒光逼近!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模糊的白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胡俊侧后方的阴影处闪电般射出!速度竟比那飞射的匕首更快一线!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在胡俊面前不到三尺处爆响!
火星四溅!
那道白影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飞射的匕首侧面!巨大的撞击力让匕首的去势猛地一偏,擦着胡俊的鬓角呼啸而过!“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了他身后粗大的廊柱上!匕首的尾部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胡俊浑身一僵,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公案之后。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生死一线的惊悚,让胡俊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伤着没有?!”
张彪和周仁的狂吼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两人冲到公案前,脸色煞白,上下打量着胡俊,声音都在发抖。
张彪的目光看向胡俊身后廊柱上那柄短匕,距离胡俊的脑袋不过半尺!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后怕得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嘶哑地吼道:“好险!好险!那秃驴投歪了!若是若是属下万死难赎啊!”
胡俊依旧僵立着,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张彪和周仁又连喊了几声,他才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猛地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身后那柄深深嵌入廊柱的匕首,又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堂下。
铁链网内,九黄和尚抱着被砸断的右臂,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嚎,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砖。七珠尼姑也被数名衙役死死压住,用坚韧牛筋绳,以一种极其屈辱而牢固的方式,将她的手脚分别反剪捆了个结实。两人口中都被迅速塞入了麻核,防止他们咬舌自尽或嘶吼泄密。 沉重的生铁脚镣“咔嚓”一声,牢牢锁住了九黄那粗壮的脚踝,也锁住了七珠试图挣扎的双脚。一切挣扎都已徒劳。
“呼”胡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恐惧全部排空。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双腿僵硬,都快无法调整身体的平衡了。他艰难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关关入地牢最深处单独囚室严加看守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过后本官亲自审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说完,他不再看堂下被拖走的僧尼,也无力理会正在清理现场衙役。他扶着冰冷的公案边缘,试图迈步,却发现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稳稳地搀扶住了他的手臂。是胡忠。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卑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少爷,”胡忠的声音平静,“小的扶着您去后堂歇息吧?您受惊了。”
胡俊侧过头,深深看了胡忠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他没有拒绝胡忠的搀扶,任由他架着自己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迈着僵硬步伐,在满堂衙役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