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散开的白雾露出不远处的城市。
“虾仔，我们回来了。”
他说错了，这一次，他们还是一起回来的。
海上的动静太大，吸引了不少来捞一笔的渔民。
李老大兄弟三人的速度最快、运气最好，不仅捞到了两把枪，还捞到了一个活人。
对方是个小姑娘，穿着不怎么样，看皮肤却是白嫩细腻，长相也不错。
相信一定可以卖出一个好价钱。
“大哥，码头上有当兵的守着！”
最擅长水性的李老三泡在海水里，给自家兄弟通风报信。
现在海面上到处是杂物，那群当兵的一时半会还没有发现他们，但是等那些人下水之后就不一定了。
私下的人口交易一向不合法，李老大他们也只是想弄口饭吃，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大哥，怎么办？”
现在这年头，正经买卖不好做，他们三个也是饿得没办法才来摸金。
“……把人塞船舱里，带回老家去卖！”
这些当兵的总不能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小孩追到长沙吧？
以防露馅，李老大还给人家取了个新名字——二丫头。
“别人问起来就说是老三你的孩子，媳妇难产死了，咱们带孩子回去讨碗饭吃！”
三人里只有老三常年泡水、一身白皮，说是老三的孩子才会有人相信。
有了个生病的“女儿”、“侄女”作为掩护，几个人贩子顺利通过了层层岗哨，一路朝着传说中盗墓贼比墓还多的长沙城而去。
厦门有兵，长沙有贼，最出名的贼首莫过于长沙九门的几位当家人。
别看几位当家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黑背老六除外，乞讨只是他的个人爱好。
其实大家都清楚九门做的是什么营生，只是看破不说破，顺便在其中讨口饭吃，养活家人。
况且九门之首张大佛爷手里可是实打实的官，平日里也爱护百姓，长沙的百姓生活得并不差。
战乱年间，人命不值钱，一路从厦门到长沙，李老大不仅耗光了身上的钱财，就连兄弟也折了进去。
李老二被抓去充了壮丁，老三为了掩护他们两个死了，现在就剩下李老大和已经醒来的二丫头。
把最后一口杂粮饼吃掉，李老大看了眼身边扒拉着野草吃的女孩，拿着女孩从坑里刨出来的鼍鼓，赶着她一起进了长沙城。
二丫头是在离开厦门的第二天醒来的，一醒来就失忆了，而且还不会说话。
不过她会认草，这一路上李老大一直没有把她卖出去就是因为要靠她找食物。
现在到了长沙，干粮和盘缠都花光了，老家的房子也塌了，李老大现在也正盘算着用二丫头换点钱，买个媳妇一起回家过日子。
似乎是注意到了李老大的态度变化，二丫头在找野菜之余找到了一个因为塌方而露出来的墓室，凭借着瘦小的身形爬进墓室里，给他找了面完好的鼍鼓出来。
东西是好东西，只可惜李老大他不认识这么好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一面鼍鼓若是拿到解家的铺子去卖，够他在长沙城里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买几个仆人安享晚年。
长沙的街头不常下雪，今年的雪却格外得多，像是要把街头巷尾那些饿死、冻死、病死的难民给掩盖住。
张副官忙着指挥手底下的兵把尸体抬到城外烧掉，旁边站着被他拉过来做陪聊的齐铁嘴。
“我说张副官，虽然我这小本生意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你也不能天天逮着我一个人薅吧？我要是没钱吃饭了，到时候天天跑你家去蹭吃蹭喝！”
“行啊！只要八爷你来，我一定好酒好菜招呼着！”
齐铁嘴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要不是胳膊被拽着，齐铁嘴早就跑路了，傻子才会陪张副官在这冰天雪地里站着。
闲着无事，齐铁嘴又聊起了八卦。
“嗨，你家佛爷带兵去哪儿了？？”
张启汕连夜离开的动作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其他九门当家人。
有关张启汕的行踪，张鈤山一向守口如瓶，只是对于齐铁嘴，他会多说两句。
“接人。”
“接人？什么大人物要你家佛爷亲自去接？”
对此，张副官只是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八爷算卦这么厉害，要不算一卦？”
齐铁嘴当然算过，要不是算不出来，他又怎么会开口问。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稀罕呢！”
闹归闹，大头兵们抬着尸体出来的时候，张副官还是习惯性地把齐铁嘴护在了身后，免得这位出行都要算卦的齐八爷被冲撞得做噩梦。
“今年的冬天也太冷了，各处来的难民也更多了。”
“到处都在打仗，没办法。”
“听说藿家和解家都弄了个粥棚，你要不跟你们家佛爷说一声，也表示表示？”
“佛爷养兵的钱哪儿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别给九爷施加压力了。”
“啧！”
长沙城里最有钱的大善人解九搭棚子施粥，刚进城、没冬衣的李老大也得了一碗稀粥、两个热馒头。
嘴上说着谢谢，背地里啐了口唾沫骂对方给饭不给钱，李老大三两口喝完了粥，两个馒头也揣在了自己怀里。
“想吃？”
女孩可能是被落水后的高烧烧坏了脑袋，一路上也不说话，李老大牵着她她就跟着他走，一点也不闹腾，倒是比以前那些货听话。
粗糙的大手捏了捏女孩已经不再白皙、圆润的脸蛋，施舍般地把残留着几个牙印的小半个馒头塞给她。
“吃吧，真饿死了可就不值钱了。”
天上还在飘雪，女孩捧着小半个已经冷掉的馒头蹲在墙角，同样蹲在墙角的还有藏在一堆破烂草筐下的陈皮。
两个饿得快死的小孩都盯着那小半个馒头。
刚把那半边没有牙印的馒头放进嘴里，陈皮一下子从草筐下冲出来，硬生生从女孩嘴里把沾着口水的馒头抢走后塞进自己嘴里，头也不回地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