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臭味,混著旧纸张和陈年灰尘的气息。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警员,脸有点圆,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您好,报案还是咨询?”声音挺和气。
林子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臂的伤隔着纱布一跳一跳地疼。
“我接下来说的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那警员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仔细看了看他。
苍白的脸,严重的黑眼圈,裹着纱布的胳膊,还有衣服上没完全洗干净的血渍。
警员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放心吧,”警员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专业,“我们是警察,绝对不会害怕。您慢慢说。”
林子齐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荒唐,但还是开了口:“我我昨晚,经历了一场任务。”
“任务?”警员拿起笔,准备记录。
“对,就是无限流那种,你看过小说没?就是那种强制性的,恐怖诡异的,不完成就可能要命的任务。”林子齐试图解释。
警员笔尖停了一下,点点头:“嗯,明白。您继续说。”
“地点在咱们市东区那个废弃商场,信上说要去玩一个电梯游戏。我们一共六个人进去”
林子齐开始叙述,从电梯的异常,讲到四楼开始不对劲的按钮和灯光。
警员低头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到了六楼,我们刚出去,就看见墙角蹲著个黑影。”
林子齐的声音压低了些,“然后它转过来了脸上没五官,胸口裂开个大口子,里面全是眼珠子,一颗颗转来转去。”
警员写字的动作明显慢了,他抬起眼皮看了林子齐一眼。
“那东西发出咯咯的声音,扑过来快得像道影子。
我们那个戴眼镜的同伴,直接被它像折纸一样对折起来,脊椎断了,血喷得到处都是。”
林子齐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警员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他盯着笔记本,喉结动了动。
“我们拼命跑回电梯。后来到了八楼,是个像医院的地方,特别黑。
林子齐继续道,语速加快,“时间一到我们赶紧回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黑暗里突然伸出好多条胳膊。
特别长,苍白浮肿,就这么嗖地伸进来,一把拽住那个黄毛,夸一下,就把他整个人拖出去了!”
林子齐边说边比划了一下“拽出去”的动作,牵扯到右臂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接待警员沉默著。他慢慢放下笔,双手重新交叠放回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林子齐,眼神复杂,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整个接待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林子齐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封皱巴巴、边缘焦黄的信纸,轻轻推到桌子对面。
“还有这个。”
他又报出了吴文斌、王磊等五个人的名字:“他们都没出来。可能还需要查查失踪人口。”
警员盯着那封信,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信纸一角,拿到眼前端详。
纸张在派出所白色的日光灯下,泛著不自然的暗黄,“电梯游戏完成”那几个红字颜色暗沉,黏稠得像要流下来。
他侧过头,朝旁边工位上一个年纪稍大、正端著保温杯喝水的同事使了个眼色,把信纸递过去。
那位同事接过,对着光看了两眼,又用手指搓了搓字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凑近年轻警员,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但林子齐耳朵尖,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整蛊道具现在这些小年轻小说看多了”
年轻警员清了清嗓子,转回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性的、温和而疏离的表情。
他把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推回林子齐面前。
“这位林同学,是吧?”他斟酌著用词,语速平缓,“你说的情况,我们听明白了。
你的心情,我们也非常理解。遇到这么特别的事情,肯定吓坏了,还受了伤。”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林子齐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安抚性的口吻说:
“这样,你这个事呢,我们先给你做个记录,立个案。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这边会按照程序了解一下。
你提到的这几个名字,我们也会留意一下相关报案信息。一有情况,肯定会通知你。”
话说得很客气,很周全,挑不出毛病。但林子齐听懂了那层意思。
立个案,就是放进某个“待查”或者“其他”的文件夹里,然后,大概率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根本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林子齐感到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包裹上来,比伤口更让人窒息。
他想说商场可能有监控,想说自己的伤总不是假的,但看着警员那张写满“安抚”和“尽快结束对话”的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争辩没用。只会让他们更确信他有问题。
“好。”林子齐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他默默记下了接待警员的警号和姓氏,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然后,他拿起那封被当成“整蛊道具”的信纸,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纸贴著胸口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非正常的温热。
走出派出所,上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他没回学校宿舍,至少现在不想。
他在学校附近找了家网吧,开了台角落的机器。
登录了海安市本地的城市论坛和学校的贴吧,匿名发了帖子。
标题很直接:“有人听说过电梯游戏吗?东区废弃商场,昨晚亲身经历,死了五个人。”
他敲下详细的过程,省略了信纸和人名,只强调商场电梯的异常和那些超出常理的怪物。
他写了很久,写完之后点了发布。
刷新。刷新。
回复寥寥无几。
第一个回帖:“楼主,昨晚洋柿子看多了?这剧情我好像在某本《我在惊悚游戏点外卖》里看过。”
第二个:“整活新姿势?地址发来,周末组队去探险啊(狗头)。”
第三个:“反串黑吧,现在灵异区都这么水了吗?麻烦编点新花样,比如外卖员是鬼这种。”
第四个:“已举报,低质量起号贴。楼主你这样编故事,浮木还要不要了?”
零星几个回复,全是调侃、质疑和嘲讽。没人当真。
在互联网的海量信息里,他的真实经历被当成了最低劣的虚构故事,淹没在无数真假难辨的怪谈和整活帖子里。
林子齐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自己看到这种帖子,大概也会骂一句“神经病”然后划走。
他在网吧坐到下午,吃了碗方便面,手臂的疼痛提醒他该换药了。
下午有节专业课,老教授查人很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东西,往学校走去。
教室在四楼。他走得很慢,右臂不敢大幅度摆动。
推门进去时,课已经快开始了。同学不少,有些面孔熟悉,有些陌生。
老教授站在讲台后,正低头摆弄一个老旧笔记本电脑。
投影幕布上投出的ppt背景还是那种仿古卷轴的样式,标题字体大得像清朝圣旨。
他找了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不引起注意。
前面隔两排,一个穿着宽松卫衣、扎着马尾的女生正低头刷手机,突然“咦”了一声。
用手肘戳了戳旁边戴着珍珠发卡的闺蜜,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她看,压低声音:“快看,这什么垃圾短信?还校园管理条例,搞得跟真的一样。”
“我也收到了,”闺蜜也拿出自己亮着屏幕的手机,撇撇嘴,“一看就是诈骗或者病毒链接吧,别点。最近这种群发好多。”
另一侧,几个男生也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短发男生直接骂了句“靠”,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什么垃圾推送?”
那短发男生话音还未落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密集的消息提示音。
不是一两个人的手机,是几乎所有的人。
学生们愣了一下,纷纷低头去看手机,脸上露出困惑、惊讶、然后是不耐烦的表情。
“群发广告?号码不认识啊。”
“直接屏蔽了。”
老教授终于弄好了电脑,扶了扶老花镜,咳嗽一声准备开始讲课。
这时,他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老教授随意地拿起来看了一眼,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和微妙的神情。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手机屏幕扣在讲台上,拿起激光笔。
“好了,安静。我们开始上课。”
老教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把手机都收起来,静音。什么乱七八糟的短信,不要理会。”
老教授的话音落下,前两排的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老老实实地把手机塞回了书包或口袋。
但教室中后段,窸窸窣窣的动静并未停歇。
不少脑袋依然低垂著,后排角落里甚至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轻笑,不知又刷到了什么短视频。
林子齐的手摸进口袋,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新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
标题只有五个字:校园7日条例。
他手指有些发僵,点开。
白底黑字的图片,排版简陋得像用word随便做的。
《海安市理工大学校园生活条例》
一、每日23:59前,必须返回本人所在宿舍床位就寝。夜间不得离开床位,直至次日早晨6:00。
二、早8:00至晚22:00,除特殊标注区域外,可于校园内自由活动。
三、图书馆是绝对安全的,每日开放时间为9:00-21:00。21:00闭馆铃响后,须在十分钟内离开。不得滞留。
四、第三食堂二楼东侧窗口每日供应“特荐餐品”,建议至少尝试一次。
五、学校里没有流浪猫狗,如果遇到动物请远离,并且通知学校相关工作人员进行处理。
六、宿舍楼道内偶遇非本楼层住宿生,切勿交谈,勿回应其任何问题。
七、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如果垃圾桶里有垃圾,请及时将其清理干净。宿舍内不能有违规电器,如被宿管发现违规电器,请不要承认它属于你。
八、除周末外在校生不得离开学校,周末外出则需报备请假条。违反者后果自负。
九、除外出实习学生外,所有在校生每日晚自习全员必须参与,晚自习时间是7:00至8:30。
—— 校园管理办公室
林子齐逐字看完,后背爬上一层寒意。这根本不是学校会发的东西!
他从这些条例上嗅到了一丝,那鬼任务的感觉。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坐满了人的教室。前排的卫衣女生正低头记笔记,她闺蜜在转笔。
几个男生在悄悄打哈欠。老教授背过身在黑板上写着板书,字迹遒劲。
无人警觉。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机屏幕。那条“条例”短信下面,紧跟着又一条新信息,同样是未知号码:
“校园七日条例。任务:遵守条例,度过七日。当前存活人数:43241人”
“条例即规则。规则必须遵守。祝您校园生活愉快。”
愉快?
林子齐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臂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
他看着周围对此一无所知、即将迎来下课的同学们。
在这间被午后阳光烘得些许暖意的老旧阶梯教室里,一股深深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狗艹的游戏,它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