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踏在焦土之上。
哒哒哒。
他的每一步落下，白焰便如恭顺的奴仆般向两侧退避。
嘶啦啦。
焦黑龟裂的大地之上生长出，蠕动着的、难以名状的暗红触须。
“哥……”
陈妤怔愣低喃，那才是兄长最初的容貌。
可如今。
好象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离她而去了。
那双眼睛依旧在凝视人间。
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神采。
那是两片混沌的、翻涌着无数细碎眼珠的旋涡。
每一粒眼珠里都倒映着人间三州的绝望众生，倒映着天穹之上那些巨眼星球的漠然。
压迫感。
强大至极的压迫感。
人们并未真正的看到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到来。
窒息。
整个人间都象是陷入僵硬之中。
轰！
一道道流光倏然飞出。
是陈妤、陆见夏、柯青璇、申亦为等人。
巨大的恐惧感压制着他们的所有心神，却无法阻止他们的步伐。
他们不愿相信。
那明明是可以带领他们从五族之争走出的大夏天神将。
即使母神强大，即使恶意无边。
可天神将亦是神明，是人族万年所出现的唯一至高。
大地之上。
无数生灵面色煞白。
他们看到了陈言的创道、立道。
看到了陈言与陈主论道，看到陈言以一人之身谋划天下，镇压人间所有至强。
他们都已经认为陈言天下无敌了。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们这样的撕裂感。
人族的唯一神明，早就败了。
早就被母神吞噬。
人族，早就败了。
轰！
李知一单手一挥，一道无匹的力量自他掌心打出，掀飞陈妤等人。
“你等无需参战。”
张灰炙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整个天下，可以战胜我的只有我自己。”
他转过身去，与李知一面对即将到来的陈言。
一个本尊，两尊分身成对峙状态。
人间仿佛陷入永恒。
陆见夏朱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
但却无力反驳。
人族所有高层此刻语塞。
张灰炙的话，他们自然理解。
可是陈言乃是本尊，李知一和张灰炙只是两尊分身。
分身，如何战胜本尊。
“我只有一个问题……”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一身黑衣的柯青璇声音颤斗着：
“他还活着吗？”
她的问题很怪。
张灰炙和李知一都是陈言分身，与陈言有着同样的意识。
就算本尊陈言已死，分身还活着，那陈言就还活着。
但此刻。
柯青璇却是如此询问了。
所有人看向李知一和张灰炙，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本尊神魂已死，意志已灭，只剩肉身躯壳。”
李知一声音平静。
他的声音落下。
陆见夏双眸瞬间无神了。
陈妤身体僵硬，看向李知一：
“你是哥的分身，可以唤回哥的神志，对吗？”
她在呢喃，徨恐，悲伤。
哒哒……
柯青璇跟跄跪倒。
她象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指尖抠进焦土，素来冰冷的眉眼湿润了。
哒哒哒。
一滴滴泪砸在手背烫得刺骨，她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浑身都在发抖。
他曾是姬州细作，苦于自身之身份，却被陈言所救。
那一日，她好象得到了新生。
她素来冰冷，象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士兵一般。
陈言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始终面无表情，始终相信陈言可以做到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只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有着无尽的怜惜。
对陈言的怜惜。
一个人，不该如陈言那般艰苦，不该如陈言那般遇到那般多的困难。
陈言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
为何人间总是要将所有事情都交给陈言一人？
为什么？
难道真有天注定的人间柱石，要扛起所有大难与未来。
那个人，明明没有真正的欢乐过，没有真正的轻松过。
可她什么也没说过。
她尊重陈言的选择，沉默的去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一切。
她相信。
未来的某一日，一定可以看到天下安定。
看到那人露出真正会心的笑容。
可是……
就在这一刻。
柯青璇的世界，破碎了。
她的所有希望，所有未来，就在李知一的一句话后彻底粉碎了。
就算陈言的意念还在，李知一和张灰炙还在。
但陈言那个人呢？
他做到了一切可以做到的极限。
他努力了一切可以努力的极限。
可是，他失败了。
这不是他的原因。
是世界的原因。
“嗬嗬嗬……”
泪水与口水流出，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肉身的本能想让她呼吸，想让她站起来，五脏的本能想要继续运转下去。
她的灵魂却无法承受此刻的痛楚，想要彻底离去。
她的气息在不断减小，她的五脏在迅速碎灭。
柯青璇倒在地上，一整颗心都要死了。
她在无声的说着什么。
却再也没有机会表达了。
人们看着柯青璇，不知那个冰冷的女人竟是会在此刻如此脆弱。
突然间的，就这样的被击碎了。
这一刻。
不知多少人悲痛欲绝。
遥远的铁州之地。
哒哒哒……
‘陈言’平静的走动着。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可以横移万里。
显得，轻松惬意。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人族……”
他略带戏谑的看着整个人间。
如今执掌这一个肉身的，已经不再是陈言。
而是吉列所创造的新生灵魂。
“你已经死去了，你的所有创造，所有武道真缔都被母神大人所夺。
你很可怜……”
他说着，露出笑意。
淡淡的看向了驻守于人间最前方的李知一和张灰炙。
“母神大人甚至不需要出手，只需要我就可以亲手灭掉你剩下的两尊分身。”
他嘴角那戏谑的笑意越加浓烈：
“到时候，你的所有踪迹都会消失了。”
如今，整个人间都在注视着他。
这令他的某种情绪达到了顶峰。
他不是母神，而是一个简单而幼小的灵魂。
即使他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但这并不重要。
他要的，只是享受现在。
有些东西，只要存在，就已经足够自乐。
下一步。
他来到了云州边境。
遥遥的看向李知一和张灰炙。
六双眼睛就这般对视着。
整个人间的风都好似彻底凝固。
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了起来。
如一个可以随手决定人间命运的帝王一般。
今日，他会当着人间之面灭杀了李知一和张灰炙，而后离开。
然后，他会创造新的古神兽王国。
万年以前，人族被古神兽吞噬镇压的那一幕会再度出现。
直到某一天，一个名叫陈妤的女子彻底崛起，带领人族将他镇压。
新的轮回再度开始。
其实，这其中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陈言这一具肉身太强了，其内所蕴含的武道真缔已经远超现今人族了。
就算给陈妤万年的时间，或许也无法真正做到打败他。
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演一场戏？
对了。
只能演一场戏了。
为了母神大人的计划，让这些愚蠢的人族陷入虚假的狂欢之中，去迎接一个又一个绝望的轮回。
但是。
他不理解一点。
那就是母神大人为何要一定灭杀陈言。
就算陈言本尊已死，又为何要让他立即去灭杀陈言的两尊分身。
难道母神大人会担心陈言吗？
怎么可能？
在母神大人面前。
今天这个陈言、明天那个李言，都只不过是一个只配被玩弄的猪猡罢了。
他们会在死前发出最绝望的哀嚎。
想到这里，他的眼里浮现怜悯之色。
真是一群可怜的猪猡。
他，一步踏出。
下一刻。
嗡！
就这样出现在了李知一的对面。
微笑的看着李知一。
他欣赏着此刻李知一眼底急剧变化的神采。
好象是，惊愕，愤怒以及一丝激动？
为何会激动？
他不理解。
只是看到。
李知一一拳已经向着他打来了。
这一拳迅速到了极点，携带着无尽的武道奥妙，引动时空震荡，引动万千规则。
他的肉身被武道规则开始影响，在一瞬间消失生机，在一瞬间时空倒流，在一瞬间出现无数伤痕，又在一瞬间出现在遥远的星空之外。
…………
“呜啊……”
无尽的星空深处。
一个被宽大白衣所罩着的婴儿哭啼出声。
但是下一刻。
婴儿的嘴角浮现笑意。
他的两双眼睛之内，无数只拥挤的眼睛都在戏谑。
李知一刹那间对他所施展的手段，竟是令他诧异了一丝。
他在瞬间体内时空倒流，变成婴儿，出现在了宇宙之内。
但是……
李知一所掌握的所有东西，陈言本尊可都掌握啊。
婴儿就这般伸出稚嫩的手指，轻轻的点在虚空之上。
笃……
一圈圈涟漪自他指尖浮现，无数武道规则就在此刻交织运转。
爆发！
下一刻。
咔咔咔……
他出现在了李知一面前，恢复成陈言的样子，他那修长的食指已经刺入李知一的大脑之中。
在人们惊恐的视线之下。
他的食指开始搅动，李知一脑壳的破口越来越大，血水长流。
在陈妤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下，李知一的身体瞬间枯竭，化作无数道流光被他吞入口中。
就这么……
败了。
他缓缓转过脑袋，看向一旁的张灰炙。
张灰炙眸色平静至极。
平静的目光。
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
就是这个目光，令他厌恶。
那陈言也是这样的目光。
即使陈言本尊的神志被母神一点点的蚕食殆尽，一点点的熄灭。
那人的目光始终是平静至极的。
那人到死，也没有哀嚎一声，没有理会他任何一句戏谑的嘲讽。
这目光为何如此令他厌恶？
他真的，很厌恶啊！
于是，他平静伫立着，等待张灰炙的出手。
轰的一声。
张灰炙一拳砸来，将他的脑袋彻底砸碎开来。
下一刻。
轰轰轰！
万道拳印袭杀，他的肉身被张灰炙打成万千碎末。
这一幕，震撼人间。
但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兴奋，却也只是下一瞬。
他再度出现了，简单的张开嘴巴。
咔嚓！
张灰炙的拳头消失，而一串血水自他嘴角流出。
咔嚓！
又是一口，张灰炙半个脑袋消失。
“啊……”
有人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你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
轰！
“他是我带出来的天骄！”
申亦为暴怒，如一只飞蛾一般冲到他的身前。
他单手一挥。
啪的一声。
虚空之中爆出一团血雾。
“哥！”
那悲恸到了极点的声音响起。
陈妤、陆见夏、陈旻等人如飞蛾扑火一般的向着他冲来。
他咀嚼着口中的血肉，嘴角的笑意愈加森然。
陈妤不能杀啊，好可惜。
他单指一点。
啪啪啪！
陈妤、陈旻、陆见夏等所有人瞬间化作二维图象缓缓从高空飘落。
咔！
他又是一口。
张灰炙的一整颗脑袋就这么消失不见，那无头尸体从虚空坠落。
咔咔咔……
他并未放过张灰炙。
一口口的啃食着。
此刻人间。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他的咀嚼声。
生灵僵立，喉咙里堵着呜咽，连哭喊都发不出。
绝望如潮，漫过三州焦土，压垮了最后一丝希望。
人们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将陈言在人间的最后一丝存留彻底消除。
嗝……
他打了一个嗝。
有些满足。
旋即转过身去，要去创建属于自己的古神兽王朝了。
无趣。
太无趣了。
他本以为陈言的分身会带给自己一丝乐趣。
没想到，就这？
身后，响起无数道哀嚎之音。
他也觉得无趣了。
自此，人族进入新的纪元。
而他也将面对母神对他设下的命运结局。
他缓缓走着，脚下的大地裂开，一缕缕的恶意开始生长。
他缓缓张开手臂，享受着此刻人们的痛哭之音。
“快走……”
有声音自他耳畔响起了。
他皱起眉头，向着前方看去。
却见。
是两个身穿兜帽的男女。
那男子背对着他，静静伫立着。
而那女子面色煞白，正在哀求着男子离开。
下一刻，女子看到了他。
与他的双眼对视。
“完了……”
姬灵绝望出声，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而赵诸归则是双手负后，一直仰着脑袋看向天穹。
他眉头微扬。
本来，他是懒得去灭杀两个普通的人族生灵的。
可是。
竟然会有人无视他。
有意思。
有意思的啊。
他缓缓走到那灰袍男子的身旁，与赵诸归一起看向天穹。
他凝望了许久，视线通过铺满琼天的眼珠，看到了漫天的星空。
噗通一声。
姬灵已经被吓的倒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州所在。
陈妤等人从二维状态恢复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死志。
下一刻，向着他冲来。
而他此刻不在乎了。
他很好奇。
好奇身旁的灰袍男子为何不怕自己，为何要在此刻凝望虚空。
“你……”
他第一次开口：
“在看什么？”
赵诸归眸色平静：
“闭嘴。”
“恩？”
他有些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向着赵诸归看去。
姬灵已经被吓傻了，根本反应不来此刻赵诸归到底说了什么话。
后方。
一道道流光向着他飞来。
陈言已死，天下皆要灭亡。
所有的人族绝强，要在此刻赴死。
人们看到了赵诸归，但却忽略了赵诸归。
他们的眼里是恨意，是对他的绝强恨意。
但此刻。
他愣住了：
“你叫我闭嘴？”
“恩。”
赵诸归点头：
“你吵到我了。”
他眯起眼睛，下一刻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一个蠢货。
一个想要引起他的其他情绪的蠢货。
一个妄想引起神明注意的虫子。
“真可怜啊。”
他叹息出声：
“我不会上你的当。”
“我叫你闭嘴了。”赵诸归平淡开口。
他嘴角浮现邪笑，眸光微闪，一道道武道规则涌向赵诸归。
却也在下一刻。
啪的一声。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脑袋。
他有些愕然。
姬灵双眸睁大。
后方，陈妤等一众赴死的人族绝强张大嘴巴，愕然到了极点。
“你……”
他呆愣出声，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武道规则没有灭杀身旁的人。
却也在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
他爆发出无尽惨叫。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突然袭来。
他的灵魂正在被赵诸归硬生生拔出，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剧痛。
痛的，他来不及思索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
陈言已经死去的灵魂在苏醒，那被他吞入体内的李知一和张灰炙好象是两把钥匙，在打开陈言已经死去的意志。
“啊啊啊啊！！！”
那凄厉的惨叫响彻人间。
象是能令天下所有人感受到他此刻正在面对的疼痛。
下一瞬。
他出现在了赵诸归的手中。
准确的说。
是一团漆黑的神魂被赵诸归捏在拳心。
“陈言！”
“陈言！”
“陈言，陈言，陈言，陈言，陈言，陈言！！！”
他凄厉嘶吼着。
赵诸归却象是揉碎一枚枯叶一般，单手揉搓。
他在被迅速的摧毁。
在无数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
他，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揉碎成万千粉末，消散在了风中。
这一幕。
宛若幻觉。
李知一和张灰炙那般草草死去，就是要化作意志领域与陈言融为一体。
得到意志领域的陈言，才会真正的引来不朽。
在人们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下。
身穿白衣的陈言本尊在此刻缓缓睁开眼睛。
在姬灵呆滞的注视下。
赵诸归化作一道金红流光冲入陈言体内。
陈言缓缓扬起脑袋。
“终于……”
他嘴角浮现笑意，象是久旱逢甘霖，象是夏日炎炎扑入清潭一般。
舒爽。
好舒爽的感觉！
“终于……”
饶是他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露出了舒畅的神态。
天地安静。
那琼天之上，无数枚眼珠滚动起来，齐齐锁定在陈言的身上。
后方，一尊尊飞来的人族强者彻底呆滞。
那还在哀嚎的人间瞬间噤声。
在无数人的凝望下。
咔咔咔……
陈言扭动脖颈，发出一道道清脆的骨骼碰撞声。
“终于合一了。”
他露出笑容。
归一！
体内的一切都在归一！
消失的意志领域如胶水一般，将他所掌握的所有武道规则彻底粘合在一起。
所有的武道规则都在融合。
迅速的融合。
变为最后的，至高的一！
他的一切，都在此刻走向圆融。
走向完美！
这是超脱武道的力量。
是超脱境界的力量！
是一种真正的进化。
他就站在那里。
武道规则如潮汐般交融归一，化作澄澈无瑕的光晕。
双目褪去混沌旋涡，只剩纯粹天光流转，似含宇宙生灭。
哗啦啦……
整个人间。
焦土之上，暗红触须被无形的力量拂过开始消失，那燃烧着的白焰开始熄灭。
天穹之上，那一枚枚眼珠开始疯狂震颤。
他气息虚无却复盖天地，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时空共鸣，肉身与规则臻至圆融。
这一刻，真正的破限！
超脱一切的武道桎梏，超脱一切的人族至强！
人们只能感受，只能体会。
一切的恶意都好似彻底消失。
就在这无尽的震撼之中。
一道白衣身影就这般走近了他。
吉列出现了。
眼里带着冰冷的笑。
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洁白如玉的手缓缓伸出抓向他。
却也在这时。
咔咔咔咔咔！
整个人间大地之上，闪铄起无数道符光。
人们惊愕的看向脚下的地面，有玄奥至极的阵法正在闪铄。
陈妤呆呆伫立着，看着自己的兄长。
看着一座座大阵从大地之上升起，连接在一起化作囚笼一般包围了陈言和吉列。
“赵诸归……”
姬灵呆愣出声，她的身体却是出现在阵法囚笼之外。
陈言转过身体，看向人间，看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我要走了。”
他露出笑意，无视了吉列冰冷的眸光。
“你们在此等侯，不要走动。”
下一刻。
咔咔咔！！！
一座座阵法开始凝缩，化作漆黑的囚笼将陈言和吉列带离人间。
ps：明日结局，大概就一章哈。
其实故事到了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明天的故事，大概就是一些后补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