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西北的朔风里开始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冻土悄然松动,但另一种无形的气候却愈发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冷清妍的预产期在六月初,腹中的双胎让她身体日渐沉重,脚踝浮肿,夜间辗转难眠。然而,“新曙光”的巨轮正驶入最关键的水域,容不得半分迟滞。理论框架已在她脑海中淬炼成形,化作数十万字的严密手稿;而最内核的拼图者们,也开始从国内的各个角落,向着这片苍茫的土地秘密汇聚。
三十六位科学家,接到了措辞严谨却语焉不详的调令。他们中有老院士,也有青年才俊。告别家人、暂停原有课题时,他们得到的统一说辞是:“国家重点国防项目,需要各位的智慧,具体内容属最高机密,抵达后方能知晓。”伴随这份调令的,是一份沉甸甸的保密协议,签字画押,便意味着至少五年的与世隔绝,将个人的学识与命运,押注于一个未知的答案。
在这支沉默的队伍里,有两个身影格外引人注意,也带着几分未消的意气,陈宇华和赵志远。他们都是京郊“旧曙光”研究所的骨干,正当他们为那个“新型反应堆理论设计取得阶段性成果”而振奋不已,准备大干一场时,一纸突如其来的调令将他们从熟悉的热土连根拔起,派往这荒凉的西北“支持建设”。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更有几分不服:有什么项目,能比“曙光”更重要?他们几乎是带着审视和挑战的心态,踏入了七号基地那深邃的地下入口。
而当他们在地下三层那间简洁却设备惊人的内核准备室里,看到那位穿着宽大孕妇服、正与几位老院士低声讨论的女子时,两人瞬间怔在原地,随即,所有的不解与怨气烟消云散。
是冷工。那个曾引领曙光,后来又神秘消失的冷清妍工程师。原来她在这里。
陈宇华与赵志远对视一眼,心中恍然,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激动。如果是冷工主持的项目,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她所在的,必然是真正的前沿,真正的“重中之重”。两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那点小情绪被一种更宏大、更迫切的好奇与使命感取代,他们倒要看看,冷工在这里,究竟要点燃怎样一团火。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战场”,“诱饵”正散发着精心炮制的香气。
三月五日,一份标注为“内部参考”的《曙光项目新型反应堆理论设计阶段性成果简报》,因“文员疏忽”,被带出了京郊研究所的保密区。几天后,香市某嗅觉伶敏的报纸,在国际版不起眼的角落,“披露”了这条“内幕消息”,虽关键数据模糊,但指向性明确。
三月十二日,邻国《真理报》转载了这条消息,并配发了颇具“老大哥”风范的评论:“东方大国同志在艰苦条件下坚持科研的精神值得肯定,但核能研究是复杂系统工程,需要坚实的工业基础与理论积淀……”字里行间,是居高临下的“关切”与隐隐的不以为然。
书房里,冷清妍放下“烛龙”小组送来的境外舆情监控报告,对一旁的梁子尧笑了笑,指尖轻点那份《真理报》的译文:“看,闻到味了。”
梁子尧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她浮肿的脚踝,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看着她哪怕靠在椅背上休息时,手指也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公式。他第无数次感到无力与心疼:“清妍,有些计算和文书,完全可以分出去。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冷清妍缓缓摇头,手掌温柔地抚摸着腹中活跃的小生命,那里正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仿佛在回应母亲。“子尧,我必须亲力亲为,原因有很多。”她的声音平静而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新曙光’的理论框架脱胎于一个极特殊的构思,它的每一个转折,都创建在一条尚未被公开验证的路径上。交给别人,首先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解释这条路径的‘合法性’和‘可能性’,时间,是我们现在最奢侈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厚重的保险柜,眼神变得复杂:“而且,有一些最内核的推导和假设,它们的源头和完整链条,目前只存在于这里。”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梁子尧理解她的未尽之意。保密的原则深入骨髓,即使是他,也并非需要知道全部细节。“我明白纪律。但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究竟在构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它真的需要你如此透支自己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冷清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的边界。她不能泄露具体理论、公式或技术路线,那是铁律。但她可以,也需要让他明白这份工作的分量,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
“子尧,”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我无法告诉你它具体如何工作,就象我无法向一个从未见过电灯的人描述电流和钨丝。但我可以告诉你它的目标,或者说,我们这群人想要抵达的彼岸。”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萧索却蕴含生机的庭院。“我们现有的‘能源’,无论是煤、石油,还是目前正在攻关的裂变反应堆,本质上都是在‘挖掘’和‘消耗’,挖掘地底存储了亿万年的远古阳光,消耗有限的、伴有危险副产物的物质。这个过程,受制于资源,受制于地理,也受制于安全。”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向梁子尧:“而我们正在尝试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模仿‘源头’而非‘库存’的路。我们想做的,不是更好地‘烧柴’,而是尝试理解并仿真‘太阳’如何持续燃烧的原理,并希望用一种更精巧、更可控的方式,在地面上重现它最内核的能量释放过程。”
梁子尧屏住了呼吸。他并非科学领域的专家,但作为一个高级指挥员,他具备足够的战略视野和理解力。他听懂了这个比喻背后的惊人野心。那是对终极能源形式的探索,是对现有物理和工程学边界的挑战。
“所以,这不是在改进旧机器,”他缓缓地说,“这是在尝试设计一种全新的‘发动机’。”
“可以这么理解。”冷清妍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开拓者的锐利光芒,“一条全新的原理路径。它的难度超乎想象,成功的概率或许缈茫。但正因其难,因其新,一旦有所突破,带来的将不是一点一滴的进步,而可能是?”她查找着合适的词语,“一场能源领域的‘范式革命’。它能让一个国家彻底摆脱对传统能源路径的依赖,获得前所未有的战略自主和安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