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曙光”研究所的夜晚,总是比别处更添几分寂静与专注。主楼二层的几扇窗户依旧亮着灯,像黑夜中不肯熄灭的星辰。
冷清妍坐在黎奶奶的办公桌前,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面前厚厚一叠刚刚送来的实体验证部件检测报告。她的左手依旧谨慎地悬吊在胸前,但右手执笔,在报告上勾画、批注的速度却丝毫不受影响。项目进入实体验证的关键阶段,每一个数据、每一份报告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马虎。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那部内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冷清妍微微蹙眉,这个时候,除非是紧急事务,否则一般不会有人打这个号码。她放下笔,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冷清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甚至带着明显怒意的男声,那声音通过听筒,仿佛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我。”
仅仅两个字,冷清妍握着听筒的手指便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这个声音,她并不陌生,她的父亲,冷卫国。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对方的下文。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冷卫国似乎对她的沉默更加不满,语气愈发严厉,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我听你妈妈和小小说了!你回来了不回家里看看也就罢了,在医院门口,你还动手推了小小?她是你妹妹!几年不见,你不仅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越发蛮横无理了!冷清妍,你的教养呢?”
连珠炮似的质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武断和偏听偏信。
冷清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果然,无论过去多久,在父亲心里,永远只听信那对母女的一面之词。
她无意解释,也懒得争辩那所谓的“推人”真相如何。在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如果您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冷清妍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么我收到了。我现在很忙,如果没有其他事情……”
“忙?你能忙什么?!”冷卫国被她这种冷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我告诉你,下周六,小小和元义在军区招待所举行婚礼!这是请柬都发出去了的大事!你马上给我回家来,准备一下,到时候必须到场!”
冷清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让她回去?参加林小小和陆元义的婚礼?
这简直是她听过最荒谬的命令。
“我不会回去。”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尤豫。
“你敢!”冷卫国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了出来,隔着听筒都能想像出他铁青的脸色,“冷清妍!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这个家?你妹妹的大喜日子,你做姐姐的不到场,象什么话!你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让陆家怎么想?让大院里的其他人怎么看我们冷家?”
一声声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向的却并非冷清妍的愧疚,而是她心中那早已千疮百孔、如今彻底化为齑粉的、对所谓“家庭”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女儿的感受,而是冷家的面子,是他在同僚面前的形象,是不得罪陆家的圆滑世故。
冷清妍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苏念卿柔声劝解“卫国,别生气,好好跟孩子说”以及林小小那带着委屈哭腔的“爸爸,别怪姐姐,都是我的错……”的声音。
好一幕父慈女孝、母婉女弱的“温馨”场景。只可惜,她冷清妍,早已不是那个渴望融入其中、却一次次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直透肺腑。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疏离与决绝:
“冷师长。”
她用了这个最正式、也最显生分的称呼。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似乎被这三个字震住了。
“我想,您可能搞错了几件事。”冷清妍的声音清淅而冰冷,每一个字都象冰棱般砸过去,“第一,我的工作性质和时间安排,由研究所和上级决定,无需向您汇报,更不受您命令。”
“第二,”她顿了顿,语气中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林小小是您和苏念卿女士的女儿,是你们承认的养女,但她从来不是我的妹妹。她的婚礼,与我无关。”
“第三,”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锐利,“关于‘冷家人’这个身份早在几年前我搬出那个家,并且您和苏女士默认了林小小一次次越界行为的时候,在我心里,就已经不是了。”
“所以,”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请不要再用‘冷家人’的身份来要求我,更不要用所谓的‘家庭责任’来绑架我。我不接受。”
说完,她不再给冷卫国任何咆哮或斥责的机会,直接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象是斩断最后一丝牵连的剪刀声。
冷清妍放下听筒,坐在椅子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胸口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烈起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冰凉。原来,彻底斩断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之后,心是可以如此平静的。
也好。这样也好。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告上,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这里,才是她的战场。这些数据,才是她的责任。
至于那个充满了虚伪、偏心和算计的所谓“家”,以及那场令人作呕的婚礼,都与她再无干系。
她拿起笔,再次沉浸到工作中去,仿佛刚才那通足以让常人情绪失控的电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电话另一头,冷家客厅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冷卫国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将电话摔在了座机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怒吼道,“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苏念卿连忙上前替他顺气,柔声劝道:“卫国,你别气坏了身子,清妍她……她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
林小小也依偎过来,泪眼汪汪,楚楚可怜:“爸爸,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您说姐姐的事,惹您生气……姐姐不想来我的婚礼,没关系的,我真的没关系……”
看着善解人意的养女和温柔体贴的妻子,再对比那个冷漠决绝、丝毫不给他留颜面的亲生女儿,冷卫国心中的天平更是彻底倾斜。他铁青着脸,重重一拍桌子:
“这个逆女!她不来也得来!我冷卫国的女儿,绝不能做出这种让家族蒙羞的事情!下周六,我就是绑,也要把她绑到婚礼现场!”
风暴,似乎正在因他的执念而悄然凝聚。而研究所里,那盏孤灯下的身影,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便知道,也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