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没有在意台下的骚动,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沉静地看向陈宇华:“陈老,基于这个新框架,我们需要立刻调整工作安排。”
“你说!”陈宇华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
冷清妍拿起那份她准备好的分工计划,语速加快,却条理分明:“项目组重新编为三个小组。一组,由赵志远研究员负责,立刻着手‘模糊逻辑预判引导层’的初步算法实现和仿真测试,这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任务,我需要最快看到初步结果。”
赵志远立刻站直身体,大声应道:“是!冷工!保证完成任务!”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二组,”冷清妍看向另一位沉稳的中年女性研究员,“负责清理和复核前期所有实验数据,按照新框架的要求,重新标注和分类,剔除冗馀和噪声数据。这项工作必须细致,它是新算法的基础。”
“明白!”那位女研究员重重点头。
“三组,由陈老您亲自牵头,负责新框架下,主迭代算法的稳定性优化和并行计算资源的调配方案。同时,我需要您协调资源,尽快将我昨晚提到的,近三年国内外相关文献,特别是苏联在控制论方面的新应用摘要整理出来给我。”
“好!没问题!”陈宇华一口答应,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任务分配清淅明确,责任到人。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接下来几天,甚至几周的具体工作方向。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头苍蝇般的混乱和绝望,而是目标明确、路径清淅的冲锋。
“各位,”冷清妍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感染力,“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也很焦虑。但请相信,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曙光’项目停滞的太久了,国家在等着我们,人民在等着我们,黎教授也在等着我们!接下来的时间,希望大家克服困难,全力以赴,把之前滞后的进度,尽快追赶回来!”
“是!”震耳欲聋的回应在会议室里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激情和信心。他们看着站在黑板前那个年轻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和力量的女子,眼中充满了敬佩和信服。这一刻,再无人怀疑她的能力和资格。天才归来,便以雷霆之势,劈开了笼罩在“曙光”上空的厚重阴霾!
会议在高效而亢奋的气氛中结束。研究员们拿着各自的任务,或激动地讨论着新思路,或步履匆匆地返回自己的岗位,整个项目组如同一台沉睡许久终于被注入强大动力的精密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冷清妍和最后离开的陈宇华走在走廊上。
“陈老,”冷清妍停下脚步,“我现在必须去西山疗养院看看奶奶。项目上的具体技术问题,您先跟进,有紧急事务或者不确定的地方,等我回来处理。”
陈宇华看着冷清妍眼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她下意识轻轻按揉左手手腕的动作,心中了然,更是涌起一股心疼和敬佩。“应该的,应该的!黎教授看到你,不知道有多高兴!研究所里有车,你等等,我让小王送你过去。”说着,他就朝走廊尽头喊道:“小王!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年轻小伙子小跑过来,正是昨天开车接冷清妍的司机小王。
“小王,这是咱们项目新任的负责人,冷清妍同志。你马上安排车,送冷工去西山疗养院看望黎教授。路上注意安全!”陈宇华吩咐道。
“是!陈老!冷工,请跟我来!”小王立刻应道,看向冷清妍的眼神充满了躬敬。
冷清妍对陈宇华点点头,没有再多言,跟着小王下了楼。
黑色的轿车早已等在楼前。冷清妍坐进后座,对小王说了句“去西山疗养院”,便闭上了眼睛。她确实需要抓紧时间休息片刻。左手的肌腱疼痛在精神高度集中时被忽略,此刻松懈下来,变得愈发明显,一阵阵的钝痛提醒着她旧伤的存在。她暗自思忖,从疗养院出来后,必须去医院看看,这手伤不能拖累项目的进展。
车子平稳地驶出研究所,穿过层层哨卡,融入京郊清晨的道路。冷清妍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奶奶信上那未写完的句子,以及陈老提到的关于陆元义和林小小婚事的风声。
黑色轿车最终停在了那片被高墙、电网和森严岗哨环绕的静谧建筑群前。这里环境清幽,松柏苍翠,鸟鸣啁啾,但无形的肃穆气氛却比研究所更甚,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冷清妍推开车门,只对小王简洁地交代了一句“等我”,便快步走向其中一栋被茂密松柏半掩着的白色小楼,她的背影在松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清。
经过层层严格的身份核实和安全检查后,她被一名神色严谨、穿着白大褂、步履无声的护士引至黎佩文所在的病房外。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她看到了病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黎佩文比记忆中瘦削了太多,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脸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静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里,仿佛随时会融化其中。鼻翼下接着输氧管,手背上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枯瘦的血管。床头的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答声,是这寂静房间里唯一的节奏。她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脆弱得令人心碎。这与冷清妍记忆中那个在书房伏案疾书、眼神锐利如鹰、思维敏捷如电的奶奶,判若两人。
就在病床旁,一个同样不再年轻的身影正静静守候着。正是王秀娟,王姨。她比几年前苍老了些,鬓角添了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身板依旧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罩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黎佩文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的指缝和手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黎佩文的脸上,时刻关注着哪怕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眼神里,是数年如一日沉淀下来的担忧、心疼与毫无保留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