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拂着这座毗邻公海的偏僻渔村。空气中弥漫着渔网、柴油和晾晒鱼干的混合气味,与橡树岭那带着消毒水和旧书味道的学术氛围截然不同。
在一间低矮、窗户被木板钉死大半的渔民小屋地下,隐藏着一个不足五平方米的简易安全屋。冷清妍或者说,此刻暂时剥离了所有身份的“影凰”,正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工作。
她面前是一个小铁盆,里面跳跃着微弱的火焰。曾经属于“林晓”的证件、笔记、甚至几件带有那个身份特有气息的衣物,都在火焰中蜷曲、碳化,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的馀烬。她动作仔细,确保没有任何碎片残留,连灰烬都小心地收集起来,准备混入厨房的煤渣中处理掉。
易容用的材料、特殊药水、以及那些精巧的小工具,被分门别类地拆卸、销毁,或投入海中,或深埋地下。每一个步骤都冷静、有序,如同完成一项精密实验的收尾工作。她不能留下任何线索,不能让任何人通过这些物品追朔到“林晓”,更不能牵连到这片土地上可能帮助过她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激活了安全屋内唯一一台笨重但加密等级极高的短波电台。按照复杂的规程,她发出了代表“任务终结,身份销毁,请求指示”的预编码信号。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安全屋里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电台指示灯微弱的闪铄。
几个小时后,接收灯亮起,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冗长而杂乱的电波信号被接收、记录。冷清妍拿出专用的密码本和计算尺,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了繁琐的破译工作。
当最后一个字符被译出,组成完整的语句呈现在纸上时,即便是以冷清妍那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的心境,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不是普通的指令,而是一封来自最高层、用词极其严谨、分量极重的加密嘉奖令。
嘉奖令中,没有提及她的名字,只用“影凰”作为代称。文中高度赞扬了她“在极端复杂和危险的环境下,凭借坚定的信念、超凡的智慧和无畏的勇气,成功完成‘归途’内核任务,为国家挽回不可估量的损失,并获取了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情报与技术资料”。同时,对她“在特殊经济战在线的卓越贡献”也给予了充分肯定。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这跨越重洋、隐藏在冰冷电波中的寥寥数语。但冷清妍知道,这已是组织所能给予潜伏者最高级别的认可。这认可,洗刷了她在冷家承受的屈辱,超越了个人的生死荣辱,是对她这三年在黑暗中孤身跋涉、无数次游走于死亡边缘的价值肯定。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然而,嘉奖令的最后一段,笔锋微妙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沉:
“鉴于‘影凰’同志在此次任务中展现出的卓越能力与坚定意志,以及对新环境下斗争方式的深刻理解,组织经慎重考虑,认为你具备承担更为艰巨、影响更为深远之使命的潜力。具体安排,待你安全返回后,由最高指挥部面授机宜。”
更重要的使命?长期潜伏?
冷清妍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这意味着,她或许无法立刻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无法立刻见到牵挂着她的奶奶,甚至可能要以一个新的身份,再次潜入另一个虎穴龙潭。
她没有感到畏惧,反而有一种冰冷的火焰在胸腔内点燃。挑战越大,意味着她能发挥的作用也越大。这片广阔的天地,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她将嘉奖令的译稿同样投入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荣誉存在于心,而非纸上。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京城。
一间陈设简朴却透着威严的办公室内,穿着一身与普通士兵无异的旧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中年男子“龙王”,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是七零年代京市特有的灰蓝色天空,远处的广播隐约传来激昂的口号声,与室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他手中拿着由“樵夫”通过绝密渠道辗转传回的最新汇报。纸张粗糙,字迹因多次转印而有些模糊,但内容却惊心动魄。
汇报详细记录了“影凰”在最后阶段,利用实验室连环事故制造的巨大混乱为掩护,成功接应并转移另外六名关键科学家和三名高级工程师的惊险过程。这些国之瑰宝,已通过不同渠道,陆续安全抵达沪市,并得到了最妥善的安置和保护。
龙王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他的目光越过报告上那些冷静客观的文本,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大洋彼岸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坚韧得可怕的身影。
十九岁。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在这个很多同龄人还在迷茫的年纪,这个女孩却孤身潜入虎狼环伺的敌境,不仅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营救任务,更以一系列精准而狠辣的组合拳,将对方多个代表国家科技未来的重点实验室搅得天翻地复,近乎瘫痪。那些通过特殊渠道正源源不断传回国内的尖端科研成果和关键数据,其价值无法估量。还有那笔笔导入特殊账户、支撑着数个嗷嗷待哺的重大科研项目的巨额外汇,这一切,都需要何等的胆识、智慧与执行力?
“龙潜这些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如此程度。”龙王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成绩的赞叹,有对后继有人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辉煌战绩的背后,是怎样的刀光剑影,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七零年代初的国内,正处于特殊的历史时期,内外形势复杂严峻。每一个能挺身而出、为国分忧的战士,都显得弥足珍贵,尤其是像“影凰”这样能力卓绝的奇兵。
最终,他拿起那份报告,以及旁边一份关于“影凰”真实身份,冷清妍的简要文档,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
他没有通知警卫员,独自一人穿过数道由神情冷峻的卫兵把守的走廊,经过多次严格的身份验证,最终走进了位于院子深处、这个国家最内核、最机密的决策中心之一。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几个小时后,龙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依旧沉稳如山,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凝重与决断。
他的手中,多了一个样式古朴、透着庄严肃穆气息的紫檀木盒。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设计简洁、却分量极重的“龙纹”一级勋章,这是授予在隐蔽战线做出无可替代巨大贡献者的最高荣誉,自设立以来授予者屈指可数。旁边,是一份签发给“冷清妍”同志的晋升令,以及一纸措辞极其严肃、授权等级极高的新任务筹备通知书。
没有盛大的授勋仪式,没有公开的表彰大会。这一切,都将被封存在绝密文档里,如同“影凰”本人和她所做的一切,隐匿于历史的阴影之中,不为世人所知。
但龙王知道,这枚沉甸甸的勋章和这些薄薄的文档所代表的,是国家对那位远在海外、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风暴的年轻战士,最深沉、最郑重的认可与托付。
他回到办公室,将木盒小心地锁进保险柜。指尖拂过冰冷的锁扣,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异国他乡的、滚烫的忠诚与牺牲。
接下来,他要亲自规划“影凰”的归途,确保万无一失。同时,也要开始审慎评估那份“新任务筹备通知书”所指向的、可能更加艰巨、也更加关乎国家未来利益的新的征程。
风暴暂时平息,但更深远的航程,已在蕴酿之中。影凰的传奇,远未结束。龙王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即将迎来新一轮较量的无形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