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是被火烧木的噼啪声唤醒的。
那种温暖并不舒服,反而象是一把粗糙的刷子在刮擦着他过度敏感的神经末梢。他猛地睁开眼,从行军床上弹坐而起,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芒,本能地查找掩体。
“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陆云定下神,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狭小的石屋里。墙壁是粗糙的岩石砌成的,缝隙里填满了不知名的干草。屋内昏暗,只有中间生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麻雀”那张满是胡茬和血痂的脸。
“我们……在哪?”陆云的声音象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大概是距离那个坑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猎户小屋。”麻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那是他身上仅剩的武器,“你睡了整整两天。我和这孩子差点以为你会醒不过来。”
“深瞳?”
陆云这才想起那个孩子,急忙转头。在另一张铺着兽皮的简陋床铺上,小小的“深瞳”正蜷缩在毛毯里,睡得很沉。他的脸色不再象之前那样惨白,甚至透着一种奇异的、淡淡的粉红。
“他没事。甚至睡得比谁都香。”麻雀”指了指门外,“出去看看吧。世界……变了。”
陆云披上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但他并没有象预想中那样感到刺骨的寒冷。因为眼前景象带来的震撼,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感官。
这里是雪原,却不再是记忆中那片死寂的白色。
天空不再是灰色的铅云,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绚烂至极的紫红色。在那层层叠叠的云层之间,横亘着几道巨大的、仿佛极光般的黑色裂痕——那是那天在顶层观景台上出现的“门”的投影。它们像伤疤一样挂在天幕上,缓慢地蠕动着,时不时滴落下几缕黑色的烟尘,落入下方的雪山。
更可怕的是大地。
原本纯白的雪地上,此刻生长出了大片大片幽蓝色的晶体植物。它们象是一种变异的真菌,形态扭曲而怪诞,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远处的松林不再是翠绿,树干呈现出金属般的灰黑色,针叶变成了尖锐的晶体,在风雪中发出风铃般清脆却诡异的声响。
这就是……“深源”泄露后的真实世界?
“美吗?”麻雀”站在他身后,点燃了一根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劣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还是说,让你感到恶心?”
“这不真实。”陆云喃喃道,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数据流。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虚拟网络中的信息,此刻象尘埃一样弥漫在现实里。风在说话,雪在尖叫,每一块石头都在释放着混乱的波段。
“这就是‘真实’。”麻雀”吐出一口烟圈,神色复杂,“‘白手套’试图用谎言和屏障把这种‘真实’挡在外面,创建一个虚假的乌托邦。现在,屏障碎了,真实回来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屏幕碎裂的平板计算机,递给陆云。
“听听这个。这是我们在昏迷期间,外界唯一的广播信号。”
陆云接过平板,手指点在播放键上。
滋滋——
一阵强烈的静电干扰后,一个带着哭腔、歇斯底里的女声传了出来:
“……重复一遍,这不是演习!东京、纽约、伦敦……所有主要城市的‘帷幕’防御系统全部失效!异常生物正在从裂隙中涌出!求救!我们需要‘清理者’!但这该死的通信全断了……”
“……这是神的惩罚……不,这是进化……我看到有人在发光……”
“……这就是新纪元吗?欢迎来到地狱……”
陆云的手指颤斗了一下,关掉了广播。
全球性的灾难。不仅仅是这座雪山,整个世界都随着那个“门”的破碎,陷入了混乱。
“看来,阿尔法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礼物’却送给了全人类。”陆云看着远方那片被异化的森林,眼神逐渐从震惊变得冰冷。
“那我们呢?”麻雀”转过身,盯着陆云的眼睛,“‘白手套’的高层死了,实验室毁了,现在外面乱成一锅粥。你是唯一的‘零号’,他是唯一的‘深瞳’。我们现在可是这世界上最抢手的‘宝藏’,也是最危险的‘病毒’。”
陆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布满了伤痕和冻疮,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无异。但他知道,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个连接着“深源”的接口依然存在,而且更加通畅了。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调动那些混乱的力量,就象他之前控制无人机一样。
但他不想那样。
那种力量虽然强大,却会侵蚀人性。阿尔法就是前车之辙。
“我们不做宝藏,也不做病毒。”陆云抬起头,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那片紫红色的天空,“我们做一个变量。”
“变量?”
“这个世界正在崩溃,旧秩序已经瓦解。”陆云转身走回小屋,“无论是想重建秩序的人,还是想利用混乱的人,他们都会想要控制我们。但我们要做的,是打破这种控制。”
他走到床边,轻轻摇醒了“深瞳”。
小家伙揉了揉眼睛,那双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陆云的脸。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窗外那个最大的黑色裂痕。
“门,没关。”深瞳轻声说道,“它们,在出来。”
陆云摸了摸他的头,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我知道。”陆云低声说道,“所以我们得去准备一下。”
他看向麻雀”,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稳。
“麻雀”,修整一下。天亮后我们出发。”
“去哪?”
“去有人群的地方。”陆云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向后梳去,“既然这是真实的世界,那就让我看看,这所谓的真实,到底还能有多残酷。”
门外,风雪更大了。
那些异化的晶体植物在狂风中摇曳,仿佛无数只向着天空祈祷的手。
旧时代的帷幕已然落下。而在那片破碎的真空中,陆云知道,一个新的传奇——或者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已经从地狱归来,并且带回了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