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那辆满载伤痕的重型装甲运输车,象一颗不知死活的流星,狠狠地撞在了主研究所那扇高达三十米的黑色合金大门上。
并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的车头瞬间溃缩,玻璃全部粉碎,钢铁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但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大门,竟然在撞击的一瞬间亮起了红色的警示光圈。
“识别确认:特种回收载具。强制进入程序激活。”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风雪中回荡。
大门并没有象普通的门那样打开,而是象水波一样从中间“融化”开一个直径刚好容纳车辆的圆洞。装甲车带着未散去的惯性,带着一路火花和浓烟,一头扎进了大门后的漆黑空间。
吱——嘎——!
履带在光滑得象镜面一样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辆在滑行了数百米后,终于撞在一排隔离墩上,翻滚着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冷却时的噼啪声和蒸汽泄露的嘶嘶声。
“咳……咳咳……”
破碎的驾驶室里,麻雀”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变形仪表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们进来了。
但这并不是想象中的停车坪。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神殿般的中庭。穹顶高不见顶,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接缝,只有无数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监控探头,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辆报废的战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臭氧味和消毒水味,极度洁净,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抑。
“陆云!”麻雀”转头看向驾驶座。
陆云斜靠在扭曲的方向盘上,满脸是血,双目紧闭,鼻血已经流过下巴,染红了衣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喂!别死啊!”麻雀”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四周的白色墙壁上,突然亮起了无数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至少有几十把重型自动武器正在锁定这个位置。
“弃械。双手抱头。离开车辆。”
墙壁上没有任何扩音器,但声音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深瞳”在后座上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显然是被那冰冷的杀气惊动了。
麻雀”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陆云,又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孩子。他知道,如果此时反抗,哪怕只有一秒钟,他们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举起双手,慢慢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爬落车,然后转身想要去抱“深瞳”。
“不许碰那个样本。”那个声音冷酷地命令道,“退后。”
几台全副武装的战斗机器人从地面的升降口中无声地滑出。它们的外形比之前遇到的“猎犬”更加精锐,全身覆盖着黑色的流线型装甲,手持脉冲步枪,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机械美感。
两个机器人走上前,粗暴地将“深瞳”从车里抬了出来,放进了一个悬浮的透明拘束舱中。拘束舱立刻升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力场。
至于陆云,就象是一袋垃圾一样,被另一个机器人单手拎了出来,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带走。目标零号进入深度休眠,送至‘解剖室’。目标‘深瞳’送至‘内核共鸣区’。”
那个声音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等等!”麻雀”突然大喊,“我是连络人!我有重要情报!我是为了投降才……”
“无关人员。当场处置。”
两个机器人同时转过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麻雀”的眉心。
麻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为了这一线生机,他背叛了组织,拼了半条命,结果还是死在自家的枪口下。
哒哒哒——!
枪声响起。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麻雀”惊讶地睁开眼,只见那两个瞄准他的机器人,头部突然爆开一团火花,栽倒在地。
紧接着,整个中庭的灯光疯狂闪铄,警报声凄厉地炸响!
“警告!系统入侵!防火墙崩溃!逻辑内核被……被覆写!”
那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冷酷声音,此刻竟带上了一丝惊慌和卡顿。
麻雀”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陆云。
陆云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但他紧闭的双眼下方,那两行触目惊心的鼻血,竟然不再滴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汇聚成无数细小的红色血珠。
这些血珠在空中颤动,仿佛无数只微小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个巨大的空间。
而在陆云的脚下,那原本洁白无瑕的金属地板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复杂的、金色的电路纹路。这些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地板内部“长”出来的,象是一种有生命的金属真菌,正在疯狂地吞噬整个中庭的控制权。
“我……没……死……”
一个极其微弱,但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机器人同时停滞了半秒。
陆云并没有醒过来。
或者说,他的肉体依然在沉睡,但他的意识,已经在这个庞大的网络中“苏醒”了。
自从撞上大门的那一刻,他就把自己“接”进去了。
这里是主研究所,是整个“白手套”网络的神经中枢。对于现在的陆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自助餐厅。
“抓……住……他!”
仅剩的几个机器人试图开火,但它们的动作僵硬得象生锈的齿轮。它们手中的武器自动保险锁死,有的甚至直接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
嗡——
中庭中央的那台悬浮拘束舱,也就是关押“深瞳”的地方,突然闪铄了一下。蓝色的力场瞬间变成了绿色。
原本昏迷的“深瞳”,在拘束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不再是之前的金色,而是和陆云一样,变成了幽深的蓝色。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陆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不属于这个年纪孩子的微笑。
“门……开了。”
随着“深幽”的话音落下,整个中庭四周的白色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墙外,不再是雪山,而是一层层叠叠的、深不见底的科研局域。数以万计的巨大培养皿里,浸泡着各种形态怪异的生物,有的长着机械肢体,有的只有半截身体,有的……长着类似“深瞳”那样的眼睛。
这就是“白手套”的真实面目。
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在视线的尽头,有一座悬浮在反重力场中的黑色尖塔。
那里,才是真正的终点。
“清理程序……激活。”
陆云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不再虚弱,而是充满了冰冷的威压。
中庭内,除了那台载着“深瞳”的拘束舱之外,所有的机器人在同一时间解体。
它们就象是被拆散的积木,零件哗啦啦散落一地,彻底失去了机能。
“麻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零号”吗?
仅仅依靠躺在地板上的身体,就瘫痪了一座军事堡垒的防御?
这时,那台载着“深瞳”的拘束舱缓缓降落到地面,舱门自动打开。
“深瞳”从里面跳出来,他没有跑向出口,而是跑到了陆云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放在了陆云的额头上。
“回来。”孩子轻声说道。
悬浮在空中的血珠瞬间坠落,渗回陆云的鼻腔。
地板上蔓延的金色纹路迅速消退,变回了原本的白色。
陆云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象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剧烈地咳嗽着,翻身坐起,眼中的蓝光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黑色,但眼神深处那抹冷冽却再未消失。
他看着目定口呆的麻雀”,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我说了……走正门。”
他摇晃着站起来,看向远处那座悬浮的黑色尖塔。
“他们以为抓住了猎物。”陆云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却不知道,猎物已经把他们吞进了肚子里。”
“陆云……你到底……干了什么?”麻雀”颤斗着问道,看着满地的机器人残骸,感觉自己象是在做梦。
“我在里面……放了一把‘钥匙’。”陆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现在,整个研究所的系统,都在听我的。”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惊慌的广播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不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扭曲的兴奋。
“精彩。真是精彩。不愧是我亲自挑选的‘容器’。”
广播里的声音变了。变得陆云无比熟悉。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准确地说,是更加年轻、更加冷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属于“零号”原型的声音。
“欢迎回家,陆云。我在顶层等你。”
墨菲不在这个广播里。这个声音的主人,地位远在墨菲之上。
那是真正的主宰。
陆云的眼神骤然收缩。
“走吧,麻雀。”
陆云弯下腰,将重新陷入沉睡的“深瞳”抱了起来,交还给麻雀”。
“带上他。去毁掉这一切。”
“那你呢?”麻雀”慌乱地接过孩子。
“我去见见那个……‘我’。”
陆云转过身,背对着麻雀”,迈步走向通往顶层尖塔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感应到他,无声滑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光洁如镜的金属墙壁。
陆云走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满地狼借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麻雀隔绝在外。
电梯急速上升。
陆云看着镜面墙壁中的自己。
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眼神疲惫,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最后一层电梯升上去,面对的将是最终的真相,也是这一宿命般逃亡的终局。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孩子。
他是这片废土之上,唯一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