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夜色已深。
厉无涯领着陆尘，两人如鬼魅般悄然离开小院，融入墟渊城沉沉的黑暗里。
他们专挑僻静小巷与屋檐阴影穿行。
不多时，便来到距离气势恢宏的城主府仅数百丈远的一片住宅区。
此处屋舍鳞次栉比，虽不及内城核心区域奢华，却也整齐干净。
居住的多是城主府的外围执事、护卫家眷及相关人员。
厉无涯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陆尘在巷陌间几个转折。
悄无声息地闪入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
院内无光，一片寂静。
推开虚掩的屋门，里间桌旁，一名四十来岁、面容精悍的男子正就着一点豆大的灯光翻阅账簿。
陆尘二人的突然现身，显然令他猝不及防，手中账簿都险些滑落。
屋门迅速关闭，隔绝了内外。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尘与厉无涯再度悄然离开，如同从未出现过。
屋内，钟季安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陆尘留下的一小袋灵石和几瓶丹药，眼神复杂。
他已将这些年小心收集、关于城主府内部派系、人事关系及一些隐秘动向的情报，尽数告知。
陆尘也给予了他相应的补偿，并下达了一道新的指令。
离开小院，陆尘与厉无涯并未直接返回，反而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在这片隶属于城主府外围人员的住宅区悄然游弋。
既然决定要将城主府也拖下水，光有情报还不够，需要一些事实来铺垫。
凭借钟季安提供的信息，陆尘与厉无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精准地拜访了几户人家。
他们并非滥杀，目标皆是钟季安名单上标注的、对他抱有敌意或怀疑之人。
其中一人，据钟季安保证，近期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的背景。
虽尚未找到确凿证据，也未向更上层汇报，但已构成威胁。
此人，便永远休息了。
行动干净利落，未惊动旁人。
处理完这些，陆尘与厉无涯在住宅区边缘分开。
厉无涯身影没入黑暗，前往那归魂堂发布暗杀任务。
陆尘则转向另一条路，来到数条街外一处偏僻无光的深巷。
巷子角落的阴影微微晃动，丁三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无声地靠近。
“陆巡，”
丁三传音，声音压得极低，“方才人多眼杂，有些事不便详谈，只得请您移步至此。”
“讲。”
陆尘同样以传音回应，目光平静。
丁三快速扫了一眼巷口，继续道：“黑蛟会内部近来暗流涌动。自之前外堂三当家和七当家之位易主后，眼下这股风，似乎刮到内堂了。”
陆尘静立不动，示意他继续。
“近日，外堂那位六当家私下接触属下，意图拉拢，许以重利，想让我为他效力。此人野心勃勃，但根基和实力在外堂几位当家中并不算出挑。属下觉得，或可利用一二。”
“他想对付谁？或者说，想取代内堂哪一位？”陆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传音问道。
丁三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他觊觎内堂第十长老的位置已久，暗中经营谋划非止一日。属下收到风声，七日后，内堂十长老会按例离开墟渊城，前往老矿坑巡察。依属下看，这六当家怕是打算在路上做掉这位十长老。”
他虽未明言，但意思已不言而喻——是想借陆尘这把刀，铲除十长老，为六当家铺路，同时也搅乱内堂。
然而，陆尘脸上却并未露出丁三预想中的沉吟或决断，反而浮现出一抹略带深意的笑容。
“丁三，”陆尘忽然问道，笑容里带着些许莫测，“你想不想坐进内堂？”
丁三闻言一怔，下意识摇头苦笑，传音道：“陆巡说笑了。黑蛟会内堂长老之位，非大功不得晋升。属下来会中时日尚短，虽有些苦劳，但论及功绩，远远不够格，难以服众。”
“功绩不够，可以挣。”
陆尘眼中的笑意敛去，精光微闪，“若是你能救十长老一命，甚至帮他铲除叛逆，立下大功呢？”
丁三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陆尘的意图。
一个更为大胆、也更具潜力的计划，已在这位年轻巡察使的心中成型。
不仅要杀人，更要借此送丁三直入黑蛟会的权力核心！
攀上内堂十长老这条线，其价值，远非帮一个外堂六当家杀人夺位可比。
巷中夜色愈浓，陆尘与丁三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随后，丁三便将他所知的、关于内堂十长老的性格习惯、出行规律、身边亲信。
以及外堂六当家的详细谋划、可能动用的力量、预设的伏击地点等信息，尽可能详尽地告知了陆尘。
他眼中跳动着野心与谨慎交织的光芒。
显然，他既渴望借此机会在黑蛟会内更进一步，也清楚此事风险巨大，必须依附于陆尘的谋划。
“你先回去，一切如常，莫要露出破绽。待我将计划梳理周全，自会通知你如何行事。”
陆尘听罢，略一思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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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属下静候指令。”
丁三抱拳，随即身形融入阴影，向着另一个方向悄然离去。
陆尘也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深巷尽头。
接下来的几日，陆尘异常忙碌。
三日后，在一处偏僻屋子后院，一间有阵法隔绝的密室中，他接见了张铁与王符。
两人皆是中年模样，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似常年与火炉铁砧为伴。
一个面容愁苦、气息衰颓，带着匠人特有的木讷与沧桑。
见到陆尘亮出的巡察使令牌，感知到其上独特而无法作伪的神霄门印记。
二人均是一震，随即躬身行礼，口称愿听调遣。
然而，深入交谈后，陆尘发现，这两人隐藏得太深，或者说，沉浸得太久了。
长时间的潜伏，早已让他们与铁匠张铁、制符匠王符的身份彻底融合，言谈举止、思维方式，几乎已与真正的市井匠人无异。
他们所能提供的情报，大多局限于街谈巷议、坊间流言。
或是自身行业内的些许风吹草动。
对于黑蛟会、欧阳家、城主府等核心势力的内部动向，所知甚少，有价值的信息寥寥无几。
密室内的气氛，随着交谈的深入，渐渐变得有些凝滞。
陆尘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二人。
王符似乎感受到了压力，他脸上皱纹更深，喉头滚动了一下。
终于涩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近乎恳求的疲惫：“陆巡使不瞒您说，小老儿我寿元将尽，左右不过十几年光景了。这些年，提心吊胆，也累了。如今只想在这城里，守着这间小店，把我那不成器的徒弟带出来，然后安心坐化。可否请您体谅，准我就此隐退？”
他说得艰难，却将那份去意表达得清晰无比。
一旁的张铁见状，也连忙抱拳，黝黑的脸上带着局促，但眼神同样坚定：“陆巡使，我也是这个意思。打了半辈子铁，习惯了。宗门太远了。我只想平平淡淡，打完剩下的铁，还请请您批准。”
两人这几乎是明言的隐退之意，让陆尘略感意外。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看到了深藏的倦怠、对平静生活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可能卷入新风暴的畏惧。
他们，似乎早已不是当年被派出来时的那把刀，而是被岁月磨去了锋刃，只求归鞘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