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魂圣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怀疑、恐惧和某种深层认知被颠覆后的茫然。他的左眼——属于今世的那只黑色瞳孔——急剧收缩,眼白处血丝如蛛网蔓延;而右眼的蚀纹漩涡却反常地加速旋转,深红色的纹路仿佛活过来的蛭虫,在眼球表面蠕动。两张脸——他自己的和蚀心老祖残魂的——仿佛在他的面部皮肤下争夺控制权,使得肌肉不自然地抽搐、扭曲。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
叶秋没有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怀中的阳钥玉珏震动得愈发激烈,玉珏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阴阳鱼纹路,纹路以某种玄奥的韵律闪烁,传递着越来越清晰的警告信息。通过玉珏的感应,他能“看到”蚀魂圣子神魂深处那团沉睡的暗红色阴影——那团阴影正因阴阳双钥的近距离共鸣而缓缓苏醒,像冬眠的毒蛇感知到春天的气息,舒展开蜷缩了三千年的灵魂触须。
“我体内……有师父的残魂?”蚀魂圣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青筋在皮肤下如蚯蚓般蠕动,“不可能……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我能控制蚀纹的力量,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右手,那只刚刚还轻抚阴钥碎片投影的手,此刻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叶秋。
但这个动作完全不受他主观意识的控制——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肘关节发出“咯咯”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蚀魂圣子的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挣扎神色,左眼拼命眨动,瞳孔中倒映出深切的恐惧;嘴唇开合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只有右眼的蚀纹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暗红色的光芒从中渗出,如蛛网般爬向他的半边脸颊,吞噬了眉毛、颧骨、嘴角,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如同老树皮般干枯皲裂。
“师父……”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被至亲背叛时的惊恐与不甘,“你骗我……你说过……等我集齐九钥……就让我成为真正的……”
“蚀纹之主?”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从蚀魂圣子口中传出。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锈蚀的刀剑在石头上拖动,与蚀魂圣子原本年轻的声音截然不同。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蚀魂圣子右眼的暗红光芒彻底吞噬了左眼的黑色,整张脸的表情也变得僵硬、冷漠,像戴上了一副蚀纹雕刻的面具——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蚀魂圣子本人的、绝望的弧度。
“傻徒弟。”‘蚀魂圣子’——或者说,苏醒的蚀心老祖残魂——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计算与掌控,“没有我的本源,你凭什么能驾驭蚀纹?没有我的指引,你凭什么能找到阴钥碎片?你的一切,从出生到修行到现在的修为,都是我赐予的。你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不,你只是我精心培育的容器,一枚注定要在成熟时被采摘的果实。”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每一声都伴随着蚀魂圣子本体意识的微弱哀鸣。
“而现在,是时候收回这份投资了。”
话音未落,蚀纹结晶平台突然剧烈震动!
平台边缘,那些被封存在结晶中的扭曲身影开始蠕动。它们的眼睛——如果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齐齐转向平台中央,暗红色的光芒在眼眶中亮起,仿佛三千年的沉睡只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召唤。紧接着,结晶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一只只干枯的手臂从中伸出,那些手臂有的只剩白骨,有的覆盖着腐朽的皮肉,有的甚至长满了蚀纹结晶的瘤块。它们扒住裂缝,指甲在结晶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试图将自己从永恒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三千年的沉淀,三千年的等待。”蚀心老祖张开双臂,蚀纹能量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那能量呈现出粘稠的暗红色,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能量融入平台,融入整座蚀纹结晶巨山,整座山体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某种远古巨兽正在苏醒,“这座祭坛投影不仅仅是个模型,它是我当年布置的‘魂冢’——所有在蚀纹战争中死去的修士、妖兽、异族,他们的残魂都被封存在这里,作为我复活的养料!每一道残魂,都是我将重临世间的基石!”
叶秋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蚀魂圣子能这么快集齐八块阴钥碎片——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体内的残魂在冥冥中牵引。
难怪星衍会如此配合魔宗的计划——或许星衍自己都不知道,他们以为在利用蚀纹,实则是蚀心老祖手中的棋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蚀心老祖跨越三千年的布局。他假死脱身,将蚀纹本源分裂成九份,散布大陆。然后通过残魂影响星衍(可能也是被蒙蔽的棋子),引导这一世的“有缘人”蚀魂圣子收集碎片。等到九钥即将集齐、阴阳双钥共鸣最强烈的时刻,残魂苏醒,夺舍宿主,以整座魂冢为祭,彻底复活!
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机,何等漫长的算计!
“你是个意外的变数。”蚀心老祖看向叶秋,眼神中带着审视,那目光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计划外闯入屠宰场的羔羊,“按照原本的计划,阳钥应该还在沉睡,至少需要再等三百年才会现世。但既然你提前出现了……也好。”
他右手虚握,平台周围的蚀纹结晶中,八块阴钥碎片的投影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光芒汇聚成束,如同八条暗血之河,射向祭坛顶端的九个凹槽——除了空缺的第九个,其余八个都开始疯狂吸收从结晶中涌出的残魂能量。那些被吸收的残魂在凹槽中扭曲、哀嚎,最终被碾碎成最纯粹的灵魂本源,注入蚀心老祖正在凝聚的法身之中。
“就用你的阳钥本源,补全第九钥的空缺吧。”
平台彻底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而是“存在”层面的解体。蚀纹结晶如流沙般下陷,每一颗结晶粒子都在分解、重组,构成平台的物质结构被强行改写。那些从结晶中挣脱的残魂如蝗虫般涌出,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团暗红色的光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那尖啸直接作用于灵魂,让听到的人感到神魂刺痛。天空中的暗红色天幕被撕开,露出后方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那是混沌熔炉泄露的蚀纹本源,正通过祭坛投影打开的通道,如决堤的洪水般向这个世界灌注。
叶秋在平台塌陷的瞬间跃起,混沌道气在脚下凝聚成灰白色的立足点,那立足点不断生灭,每一步都踏在虚实之间。但他刚站稳,四道身影就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
幽月、山魈、鬼婆、血公子。
蚀魂七子中剩下的四人,全部到齐。
“圣子……不,老祖有令。”幽月的眼神复杂,她看着叶秋,又看了看正在蜕变的蚀魂圣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但语气很快变得冰冷如铁,“擒下阳钥承者,死活不论。”
山魈虽然断了一臂,但剩余的左臂肌肉贲张,新生的蚀纹刺青在皮肤下蠕动,那些刺青像是活物,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他咧嘴狞笑,满口牙齿已经变得尖锐如兽:“小子,上次的账,该算了。断臂之仇,我要你十倍偿还!”
鬼婆的枯木杖已经换成了新的——杖身由九根蚀纹结晶拼接而成,每根结晶内部都封存着一道挣扎的残魂;杖头悬挂着九颗新鲜的、还在滴血的头颅。那些头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睛圆睁,满是死前的恐惧与不甘。他们嘴唇微张,仿佛仍在无声地呐喊。
血公子最直接,十指指甲暴长三尺,化作猩红的蚀血利爪,爪尖滴落的血液在半空中就腐蚀出细小的空间裂缝,那些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的虚空乱流,缠绕在爪身周围。
四名金丹,呈合围之势。
而平台中央,蚀心老祖正全力操控祭坛投影,吸收魂冢能量。他暂时无法亲自出手,但光是分出的那部分蚀纹威压,就足以让叶秋如陷泥沼,灵力运转滞涩,每调动一丝道气都要付出数倍的努力。
“叶秋!下面!”柳如霜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声音中带着急促与担忧。
叶秋低头,看到塔楼方向,柳如霜、周瑾、王道长三人正竭力冲破蚀纹生物的包围,试图靠近巨山。柳如霜的剑光如雪,每一剑都斩碎数头蚀纹生物,但她的呼吸已经紊乱,额头见汗;周瑾双手结印,阵图在脚下不断展开又破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王道长更是道袍染血,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出现裂纹。蚀纹潮汐已经全面爆发,无数蚀纹生物如海啸般涌来,三人每前进一丈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不能让他们上来。
叶秋瞬间做出判断。四名金丹魔修加上正在复活的蚀心老祖,这样的战场不是筑基期的柳如霜三人能参与的。他们上来只能是送死,而他需要分心保护他们,反而会陷入更大的被动。
“退回去!守住塔楼!”叶秋传音厉喝,声音在三人识海中炸响,“我有办法脱身!相信我!”
柳如霜还想说什么,她抬头看着叶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绝——那眼神分明在说“要死一起死”。但周瑾已经拉住她手腕,这个一向沉稳的阵法师此刻眼神清明:“相信他!我们上去只会拖后腿!守住塔楼,等他回来!”
三人咬牙后撤,剑光、阵纹、符箓交织成网,硬生生在蚀纹潮汐中杀出一条血路,重新退回塔楼防御圈内。柳如霜最后回头看了叶秋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她转身,剑指前方,守住塔楼入口。
上方,围杀已经开始。
鬼婆最先动手,九颗头颅同时张嘴,喷出九道颜色各异的蚀魂毒火——青色的腐骨火、紫色的蚀魂火、黑色的瘴气火、红色的血毒火……九道毒火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方圆三十丈的巨网,网眼不断收缩,封死了叶秋上方的空间。毒火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出“滋滋”声响,连光线都被扭曲。
血公子从侧面突进,猩红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十道暗红色的爪痕,直取叶秋后心。爪风未至,蚀血的腥臭已经扑面而来,那腥臭中混杂着尸腐、铁锈和某种甜腻的毒素气味,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山魈虽断一臂,但战力不减反增。他狂吼一声,吼声如野兽,剩余左臂握拳,拳头上凝结出房屋大小的蚀纹巨拳虚影,那虚影表面爬满蠕动的蚀纹,以泰山压顶之势轰然砸下!拳头未至,劲风已经压得叶秋衣袍紧贴身体,脚下立足点都开始碎裂。
幽月则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暗紫色的蚀纹从她脚下蔓延,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向叶秋双腿。这是蚀心丝的高级应用——蚀魂缠,一旦被缠住,神魂会如陷蛛网,越挣扎缚得越紧,最终被彻底禁锢,连自爆金丹都做不到。
四面楚歌,绝境已至。
上下左右,所有退路被封死;前后远近,攻击如暴雨倾盆。
叶秋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长,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可能性都吸入体内。他的脑海中,闪过阳钥玉珏中记载的《阴阳道纹调和法》第三重境界的口诀——“阴阳并行,混沌自成;窍穴为星,经脉为河;丹田为炉,炼化乾坤。”
前两重境界,他已经在战斗中勉强掌握:第一重“膻中交汇”,在胸口凝聚太极图,平衡阴阳;第二重“阴阳轮转”,让混沌道气在局部经脉流转,生生不息。
但第三重,是真正的质变。
要求修炼者同时在全身三百六十五处主窍穴、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中,同时运转阳面道纹与阴面蚀纹,让二者并行不悖,既相互制衡又相互滋养,最终在丹田处汇聚,形成完整的“体内小混沌”。一旦修成,举手投足间可引动混沌法则,言出法随,是真正踏入“道”的门槛。
理论上,这至少需要元婴期的修为——因为只有元婴修士的神识强度,才能同时操控如此多的能量流;需要元婴期的肉身——因为只有经历过天劫淬炼的身体,才能承受阴阳冲突的撕扯;更需要对阴阳之道极其深刻的理解,甚至需要某种顿悟,才能把握那微妙的平衡点。
而现在,叶秋只有筑基巅峰。
他的神识虽强,但距离元婴尚有天堑;他的肉身虽经混沌道气淬炼,但终究是凡胎;他对阴阳之道的理解,更多来自玉珏传承而非自身感悟。
他没有选择。
要么在围杀中陨落,要么赌上一切强行突破。
“那就……来吧。”
叶秋闭上眼,心神完全沉入体内。
识海中,阳钥玉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包容一切的混沌之光。玉珏中央的太极图加速旋转,阴阳鱼首尾相逐,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团灰蒙蒙的光晕。光晕中,分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阳面道纹与阴面蚀纹能量丝线——阳纹银白如月华,阴纹暗红如凝血。这些丝线顺着叶秋神识的引导,如精密的手术刀般刺入他全身每一处窍穴、每一条经脉。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就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和冰冻的冰锥同时刺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更像有无数把小刀在灵魂上凌迟。阳面道纹的“过纯”灼烧着经脉内壁,那是一种净化一切的高温;阴面蚀纹的“侵蚀”腐蚀着经络通道,那是一种腐朽万物的阴寒。二者在狭窄的经脉空间中激烈冲突、撕扯、湮灭,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经脉的痉挛、窍穴的哀鸣。
叶秋的皮肤表面,开始同时浮现银白色的道纹光路和暗红色的蚀纹纹路。二者如两条色彩迥异的毒蛇,在他体表游走、纠缠、互相吞噬。他的左半边身体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毛孔中渗出银白色的光点;右半边身体却如焦炭般漆黑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脓血。整个人看起来一半是圣洁的道体,一半是堕落的魔躯。
更可怕的是,这种冲突开始向更深层蔓延。骨骼发出“咯咯”的碎裂声,骨髓沸腾;五脏六腑移位、扭曲;甚至连识海都开始震荡,神魂如风中残烛。
“他在干什么?”血公子惊疑不定地停下攻击,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道纹与蚀纹,而且两种纹路还在互相吞噬。
“强行融合阴阳……找死!”鬼婆冷笑,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忌惮。她活了近三百年,见过无数修士走火入魔,但从未见过有人敢在筑基期就尝试同时驾驭两种完全对立的本源之力。这已经不是疯狂,而是自毁。
山魈不管不顾,蚀纹巨拳已经砸到叶秋头顶三尺处,拳风压得叶秋头发根根倒竖。
就在这一刹那——
叶秋睁开眼。
他的双眼,彻底化作了混沌的灰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那灰色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生灭,每一颗光点都像是一个微缩的宇宙,在诞生与毁灭之间轮回。
而他的身体表面,银白与暗红不再冲突,而是如阴阳鱼般首尾相接,缓缓旋转。一个完整的、覆盖全身的太极虚影,在他体表浮现。那虚影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立体的、在不断演化的混沌之象——阴阳鱼游动间,有星辰生灭,有山河演化,有万物轮回。
阴阳道纹,并行!
“破。”
叶秋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芒爆发。
但山魈那房屋大小的蚀纹巨拳,在接触到叶秋体表太极虚影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烈阳般无声消融。不是被击碎,不是被腐蚀,而是……“分解”了。构成巨拳的蚀纹能量被强行拆解成最基础的混沌粒子,然后被太极虚影吸收、转化,化为滋养叶秋的养分。
山魈本人如遭雷击,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平台边缘的蚀纹结晶上。结晶碎裂,他又滚落数丈才停下,胸口凹陷,气息萎靡到几乎无法站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一拳蕴含了他八成的功力,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化解了?
鬼婆的蚀魂毒火网、血公子的猩红利爪、幽月的蚀魂缠,在接近叶秋周身三丈范围时,同样遭遇了无声的“分解”。所有蚀纹攻击,无论形态、无论属性、无论威力大小,只要进入那个灰色领域,就会被强制拆解、吸收。毒火熄灭,利爪崩碎,蚀纹藤蔓枯萎,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这是……”鬼婆声音颤抖,她手中的九头杖开始震动,杖头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恐惧的哀鸣,“混沌领域?!他怎么可能……筑基期怎么可能触及法则领域?!”
幽月脸色惨白如纸,她比鬼婆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混沌领域是只有对“道”有极深领悟的元婴修士才能勉强触及的境界,那是对世界本源规则的初步掌控。在这个领域内,施术者可以暂时修改局部规则——比如让火焰变冷,让水流燃烧,让重力消失。而叶秋展现的,不仅仅是混沌领域,更是专门克制蚀纹的“分解”规则。
毫不犹豫,幽月转身就逃。蚀魂七子中她最擅审时度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她的风格。
但已经晚了。
叶秋抬起右手,对着她逃跑的方向,轻轻一握。
幽月周围的空气突然凝固。不,不是空气凝固,而是那片区域的“规则”被临时修改了。时间流速骤降百倍——在她的感知中,自己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抬腿需要数个呼吸,转身需要数十个呼吸;空间结构变得如胶水般粘稠,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蚀纹能量的运转完全停滞,她体内的金丹都像是被冻结了,无法调动分毫法力。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却连眨眼都做不到。只有思维还能运转,而思维带来的,是无尽的恐惧。
叶秋缓步走到她面前,脚步踏在虚空中,脚下漾开一圈圈灰色的涟漪。
此刻的他,气息已经彻底超越金丹期,隐隐触及元婴初期的门槛。虽然极不稳定——体表的太极虚影在不断波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虽然能感觉到体内经脉正在寸寸崩裂、丹田中的阴阳源初晶核表面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彻底破碎;但这种力量——这种掌控规则、修改法则的力量——是真实的。
“我不杀你。”叶秋看着幽月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同,仿佛带着某种回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回去告诉星衍,也告诉蚀心老祖——”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凝固的时空,清晰传入幽月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她的灵魂上。
“阴阳双钥的宿命,不是献祭,不是毁灭。”
“我会找到第九块阴钥碎片。”
“我会修复混沌熔炉。”
“但不是用他们的方式。”
说完,他右手轻挥。
凝固的时空恢复流动,幽月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平台上,砸出一个深坑。她挣扎着爬起,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跌落了一个小境界——从金丹中期跌回了金丹初期。那是叶秋在解除时空凝固时,顺带抽走了她部分蚀纹本源作为“学费”。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与蚀纹本源的连接变得滞涩,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中间。
鬼婆和血公子早已逃到平台边缘,头也不回地跃下巨山——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生怕被那灰色的领域追上。
山魈勉强站起身,看了眼叶秋,又看了眼平台中央仍在吸收魂冢能量的蚀心老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老祖的忠诚,他咬牙,跟着跳了下去。
叶秋没有追击。
他的状态,已经到极限了。
强行运转《阴阳道纹调和法》第三重,让阴阳道纹在全身并行,虽然爆发出了堪比元婴初期的战力,但代价是惨重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有超过三成已经永久性损伤,阴阳源初晶核的裂痕至少要温养三年才能修复,至于根基的损耗……可能需要数十年才能补回。更糟糕的是,他强行修改规则,已经引动了天道反噬——虽然因为身处蚀纹领域,天道感应被削弱,但冥冥中已经有某种“注视”落在了他身上。
但他不后悔。
若不如此,今日四人皆要葬身于此。
平台中央,蚀心老祖的复活仪式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八块阴钥投影吸收了海量的残魂能量,开始凝聚出一道模糊的、高达十丈的蚀纹法身。那法身的面容与蚀魂圣子有七分相似,但更加苍老、更加阴鸷,正是蚀心老祖生前的模样。法身表面覆盖着复杂的蚀纹铠甲,铠甲上雕刻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还在无声地哀嚎。
“不错……不错……”法身发出隆隆的笑声,笑声震得平台碎片簌簌落下,“阳钥承者,你给了我一个惊喜。原本我还担心,这一世的肉身资质不够承载我全部的力量。但现在看来,你的身体——阴阳并行,混沌自成——似乎更合适。若能将你炼化为我的新容器,我的复活将比原计划更完美!”
法身伸出一只由蚀纹构成的大手,那大手足有丈许宽,掌纹如沟壑,掌心处裂开一只猩红的竖眼。大手抓向叶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无数细小的蚀纹触须从掌缘伸出,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
叶秋没有硬抗,而是转身,跃下平台。
在跃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成形的蚀纹法身,又看了一眼平台下方正在疯狂涌来的蚀纹生物潮汐。脑海中,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他右手食指轻点眉心,阳钥玉珏分出一缕本源,化作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光点。那光点看似微弱,内部却蕴含着精纯的混沌道气,以及一丝叶秋对阴阳平衡的领悟。
光点飘向平台,悄无声息地融入蚀纹结晶深处,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那是他留下的一道“混沌印记”。印记本身没有攻击性,但只要蚀心老祖的法身完全成型、开始操控整座祭坛投影时,印记就会被激活,引动平台内部积压三千年的阴阳冲突——那些被强行融合的残魂中,总有一些生前的执念未消,总有一些对蚀纹的怨恨未散。印记会将这些冲突放大百倍,造成一场不大不小的……能量紊乱。
足够拖延时间了。
叶秋收回目光,身体如流星般坠向下方塔楼。下坠过程中,他体表的太极虚影逐渐消散,双眼中的混沌灰色也缓缓退去,重新露出黑白分明的瞳孔。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如纸的脸色,嘴角渗出的一缕鲜血,以及微微颤抖的双手。
力量在迅速消退,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丝混沌道气灌注双腿,加速下坠。
在他身后,蚀纹结晶巨山开始崩塌。
不是被攻击导致的崩塌,而是从内部开始的、结构性的解体。无数蚀纹结晶剥落、碎裂,那些尚未完全吸收的残魂从裂缝中涌出,发出不甘的尖啸。平台中央,蚀心老祖的法身发出愤怒的咆哮——他感觉到了,某种不和谐的能量在祭坛内部滋生,像一颗毒瘤,正在破坏他精心布置了三千年的仪式。
“蝼蚁!你做了什么?!”法身怒吼,却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力量去稳定即将崩溃的祭坛投影。他伸出双手,蚀纹能量如瀑布般倾泻,试图修复那些裂痕,但每修复一道,就有两道新的裂痕出现——混沌印记引发的冲突,正在呈指数级增长。
塔楼就在眼前。
柳如霜三人已经冲出防御圈,接应叶秋。柳如霜御剑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下坠的叶秋;周瑾双手连弹,十二道阵旗飞出,在四人周围布下简易的防御阵;王道长则抛出三张紫色符箓,符箓化作三道雷霆屏障,暂时挡住了从侧面扑来的蚀纹生物。
“走!”叶秋落地,甚至来不及解释,就拉着三人朝葬星海深处冲去。他的声音虚弱但坚决,“巨山要塌了,留在这里会被活埋!”
四人如离弦之箭,在蚀纹生物潮汐中杀出一条血路。柳如霜剑光开路,周瑾阵图护持,王道长符箓断后,叶秋虽然虚弱,但仍勉强凝聚混沌道气,将靠近的蚀纹生物“分解”为纯净能量,补充众人的消耗。
身后,巨山彻底崩塌,化作无数蚀纹结晶碎片,如黑色暴雨般倾泻而下。那场面宛如天崩,大地震颤,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而在那场暴雨的中心,一道高达十丈的蚀纹法身缓缓站起,暗红色的双眼穿透烟尘与空间,死死锁定叶秋逃离的方向。
“逃吧……逃吧……”
法身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若隐若现,那声音不再愤怒,反而带着某种戏谑与期待。
“第九钥在熔炉深处……你要去那里,正合我意……”
“等我们再次相见……就是阴阳归一之时……”
声音渐渐消散在蚀纹风暴中。
叶秋四人头也不回,消失在暗红色的天幕尽头。
而他们前进的方向——
正是葬星海最深处,混沌熔炉本体的封印之地。
那里是蚀纹的源头,也是三千年前那场浩劫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