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弼从金玉轩出来时,童勇在后跟着,一句话也没有,他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与以往有点不同,半佝偻着身。可见庞玉走后他被童弼训得不轻。
童勇知道,之所以让他处理家务,不是他有多重要,而是哥哥童弼有其它事情要去做。做大事者岂会让家长里短的琐事绊住了脚。
临出金玉轩门时,童勇这才说话,却说了一句跟他们所谋划的事无关的话:“二哥,珍珍那边?”
“应有的例份都给她安排吧,建屋子就算了,太麻烦。”
“是,我这就去安排。”
童弼看了看天,问道:“什么时辰了?”
童勇回道:“应该卯时末了。”
童弼出门上了马车疾驰而去,上朝他怕是要迟到了。
海棠居里,三人正说着话,馨儿进来道:“四小姐,三老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这么快就答应我的要求了?”
童勇进来后,给纳兰慧云行了礼,“三房嫂嫂。”
纳兰慧云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回礼。
叶清尘见此也不好不请礼,也给童勇请礼道:“叔叔。”
伍明也正要给童勇行礼,童勇话道:“诶,请勿多礼,珍珍既已认你为义父,往后你就不必给我行礼了。”但伍明还是给童勇行了一个礼。
“叔叔前来是?”
童勇道:“珍珍啊,方才我跟你父亲商议了一下,这个建屋子嘛就算了,太麻烦了,但是海棠居应有的例份一分也不会少。”
叶清尘想说什么被伍明一个眼神阻下去了。
“叔叔回去后便马上安排,丫鬟和仆役的人选是你亲自挑选还是叔叔指派?”
三人早已商量好了人选,叶清尘拿出一张字条,童勇接过后看了看,道:“好,叔叔这就去安排。”
童勇走后,叶清尘不明白道:“义父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已经很好了,建屋子也确实麻烦,再说了,仆役的身份便于我在府上行走暗访。”
叶清尘想想也是,“那义父今后多加小心。”
伍明点点头。
“对了,母…母亲,”叶清尘想问纳兰慧云一些事,话到这又突然停顿了。
伍明明白,笑了笑道:“她虽不是你生母,但她从襁褓时期照顾你到十岁,叫母亲也是叫得的,虽说你十岁以后她被童弼发回到偏院你们就很少见面了。看书屋 芜错内容”
叶清尘意识到自己失礼,“是女儿失礼了,”握着纳兰慧云的手又重新叫了一句:“母亲。”
纳兰慧云激动地应道:“诶。”
伍明又说道:“况且,童弼也把你过继到她名下抚养。”
纳兰慧云道:“我之所以成了三夫人,是因为你的病啊,自你发病后,整天哭喊大叫,就一个劲的喊娘,任谁都无法安抚下来,说来也奇怪,你一见到我就会安静下来,但也只是安静了几天,几天过后还是会那样。”
“童弼出于考虑便把我纳为三夫人,让我来照顾你,但到了你十岁那年,他还是把你我分开了,说是我故意给你说了不该说的。”
叶清尘听得心绪潮涌,她知道自己的感觉,自从看到纳兰慧云的第一眼她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美好的。
抱着纳兰慧云脸贴脸又叫了一声“母亲”。
纳兰慧云续说道:“我虽有这个三夫人名份,但跟他童弼从没有过夫妇之实,我也从不让他靠近我,他就是个卑鄙小人。”
“我知道,女儿知道。”
“你刚才想问什么?”伍明道。
叶清尘问纳兰慧云:“母亲,刚才打你的那个婆子是什么人?”
“她是谢媃的人。”
“谢媃?她怎么会你不是说她从不管家里的事吗?”
“她现在是不管,她不管是因为斗不过庞玉。”
“她斗不过庞玉就迁怒于母亲?”
“不是这个原因,她是还在吃你娘的醋。”
“什么?这又从何说起?”
“这里面的事情说来真是话长啊,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如此的小肚鸡肠。”纳兰慧云说到激动处不免捶了捶桌子。
“母亲慢慢说,我想知道,知己知彼便于今后行事。”
“童弼把你娘带进府后,可能是冷落了谢媃,谢媃就把童弼的见异思迁怪罪到你娘身上。”
叶清尘听得是怒火中烧,她实在想不明白,就因为莫须有的来由记恨一个人十几年。
庞茦的脑子确实好使。
向童欣欣道:“你说那傻女有武功?”
童欣欣“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庞茦又看了看庞玉,他知道,有没有武功童欣欣肯定看不出,庞玉却是能看出的。
庞玉在一旁说道:“我瞧着像是有武功的。”
转念间他的万全之策就已想好。
随后拿起信笺,提笔写道,却只写三个字,“蛇已动”。
信写好装进封套,又拿来一根鸡毛,用封泥封好,交给一旁的下属:“送去青州。”
青州城是清羽盟的总舵所在,庞茦清楚,没有盟主的首肯,不可举全力而妄动。
他的万全之策就是,在得到盟主首肯之前,我先给你一个下马威。
拿定主意之后,庞茦当即就只身一人向侯府去了。
童欣欣在后向她娘问道:“二舅是去侯府吗?”
“应该是。”
“那我得去瞧瞧,我要亲眼见到那傻女是怎么求饶的。”
于是,本是清羽盟跟童弼之间暗地里的争斗,变成了叶清尘、也就是童珍珍跟清羽盟明面上的斗争。
只是此时他不知道,他的这个下马威将彻底成为了战争的导火索。
清羽盟的生意多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作为一方掌舵人的庞茦不需要亲自去做,明面上自然是个“安分守己”的大安子民。
在江湖上也少有人知道清羽盟的底细,更不知道掌舵人是谁。
作为童二爷的亲家,庞茦自然是能在白天随意进出侯府的,所以他进侯府就跟进自己家一样。
侯府门丁看到他来了还要打招呼,“庞二爷您来了”。
庞茦进门后正巧童勇带着选好的两个粗使丫鬟去海棠居,经过院子时,他看到了庞茦,庞茦也看到了他。此时童欣欣也刚好进了门。
童勇似乎不太想看到庞茦,“你来干什么?”
庞茦扯了扯两片薄薄的嘴唇阴笑道:“我来当然是有事。”
他这模样谁都不太想见,人本来就瘦,嘴唇子又薄,显得一副奸相,他这一阴笑,使得整个人像从阴沟里爬出来似的。
“有事去金玉轩等我。”童勇说完不理他朝海棠居去了。
童欣欣知道那个方向是海棠居,傻女就在海棠居,“那边,海棠居,傻女就在海棠居。”
庞茦又一阴笑也朝着海棠居去了。
童勇进了海棠居还没说话,庞茦先在后面说了:“这里不错呀,门口有海棠树,湖边也有。”
海棠居的左手边五米远是个人工湖,水不深,但水不深不代表淹不死人。
叶清尘看到他首先就向伍明压低声音道:“此人是谁?”
“童欣欣二舅。”
叶清尘立时明白,这是找茬来了。
“此人善用暗器。”
“这个看得出来。”
“你从哪看出来的?”
“大热天带着手套,暗器上还淬了毒吧。”
伍明吃惊,他没想到,这四小姐居然还是个江湖老油老手。
这边呢,童勇也明白庞茦的来意,想阻止庞茦,想推他出去,但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童欣欣忍不住了,指着童珍珍就叫道:“你,傻——女,”看到童珍珍那犀利的眼神,后面一个字,愣是拖了老长的音,让她不得不看一眼她二舅,这才从她二舅那里找到点自信把想说的说出来了:“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有武功吗?我二舅也有武功,你敢跟他比一比吗?”
叶清尘轻笑,也或是苦笑,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上辈子也没杀过多少人啊,怎么就这辈子摊上这么一个妹妹。虽说是堂妹,但都一个姓,族谱上彼此挨着呢!
她在笑的时候庞茦也在笑,“你就是那个傻女啊?”
叶清尘变聪明了,嘴在别人身上,别人一骂你就气个要死要活,划不来。
叶清尘依然在笑,有意无意的笑,这是最让人摸不着看不透的。
庞茦看着叶清尘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他身上咬,浑身不自在,感觉他心里在说‘这个人怎么比我还能笑’。
庞茦比下去了,不笑了,又说话了:“你是她姐姐?”
童欣欣不干了:“什么呀,二舅你打她呀。”
童勇在她屁股上踢了一脚,“你这小,你还嫌事不够大吗!”
庞茦又说了:“你练过武?”
叶清尘说话了:“我还会诗词歌赋,你要是嫌诗词歌赋无聊,本姑娘也懂得一些拳脚。”
庞茦终于可以大笑了,他的目的达到了,我就是来找你伸伸手的,我的下马威就从你这里开始,打不死你也要打残你。
笑毕,庞茦表明了来意:“那我们过过招?”
“好呀,来呀。”
叶清尘依然似笑非笑地接话,并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外面,她知道屋里还有别人,以免误伤,来到海棠居门前的空场上。
“你的兵器呢?”
“我不用兵器。”
“我可是有兵器的哦。”
“我知道,毒针嘛,我也有。”
“你也有?”
“我也有。”
“在哪?”
“在你那。”
庞茦又大笑了,还从来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过话。
笑够了,庞茦一针打出,针在空气中的破风声发出“咻”地一声。
他居然只打出一枚,他是轻敌了还是自信过头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肯定不是轻敌,使暗器的,第一次出击一般都是带着试探性的,看你怎么避,了解了对方的步法,第二枚第三枚紧随而至。
可他这次错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了有人能用手接他的毒针,还能打回来,还能在他第二枚打出前打回来。
叶清尘两根手指接住了他的毒针的同时手往前一送,针就飞向了庞茦。
太快了,庞茦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躲过了打回来的针,也来不及发出第二枚针。
叶清尘打回的时候人也蹿出了,一脚踹在庞茦胸口上,庞茦就被踹飞出去了,飞进了旁边的人工湖里了。
这一幕,令所有人目瞪口呆惊怔当场。
可接下来还有让所有人更目瞪口呆的一幕,庞茦居然是个旱鸭子。
在湖里扑腾扑腾,就是扑腾不起来,扑一下“啊”一下,啊一下一口水。
真是一口口水都能淹死一个旱鸭子。
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是,在场的人都是旱鸭子,童勇在岸边左跑右冲,急得两只手冲着湖一顿乱抓,好像他在岸上就能把人抓回来,可水里的庞茦越扑腾越扑腾到了湖中央。
童勇急了,童欣欣也急了,本来躲在门后观望的纳兰慧云也急了,出来道:“你们快去救啊,不然来不及了。”
在场的就叶清尘和伍明不急。
伍明看着叶清尘,用大拇指指向后面问:“不救吗?”
叶清尘挑眉歪头说:“我不会水,你会吗?。”
伍明耸肩又摊手,说:“我也不会。”
童勇眼看水里的庞茦要沉底了,终于清醒了,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呐,来人,有人落水啦。”
可这海棠居太偏僻了,本来就人烟稀少,又离得远,根本没人听得见。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水里的庞茦消失在水面。
童勇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哎呀,这可怎么办?”
童欣欣吓哭了。
纳兰慧云躲进了海棠居内屋了。
空场上就剩叶清尘和伍明,可是这俩却转身往屋里回了。
转身时,叶清尘还说:“这湖有那么深吗?”
伍明抬头看了看天,同时道:“也不怎么深,就到我胸口。”
“你怎么知道?”
“救你的时候啊!”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屋了,还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