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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难舍的归途(1967年冬)(1 / 1)

几个月的南风吹糙了铁柱的皮,却没能泡软他骨子里的思乡之情。

南方的冬天不似东北那般凛冽刺骨,雨水绵长,湿冷入髓。红星大队的瓦房屋顶常年泛着青苔的绿意,每逢雨天便滴滴答答漏个不停。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铁柱就踩着梯子上了房顶,手里拎着一桶泥灰和几片旧瓦。他蹲在屋脊上,手指冻得发僵,仍一下下仔细地填补裂缝。南方的风裹着水汽钻进衣领,像针扎一样凉。

广播喇叭呜哩哇啦响了起来,播放着熟悉的革命歌曲。歌声在晨雾中飘荡,带着一种遥远而陌生的节奏感。铁柱停下手中的活儿,从怀里掏出昨天收到的信——是王麻子写的,用的是生产队废报表背面,铅笔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颤抖的手在纸上摸索:

“你娘病重,你爹坟头的草一人高了。”

铁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喉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王麻子说“病重”,是到底到什么程度。草长一人高?那是没人打理啊,还是与娘的病有关?

他把信折好,塞回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临走前从家中带出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父亲陈大栓站在田埂上,母亲坐在门槛边缝补,小妹抱着一只芦花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如今,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孤身一人守着老屋,而小妹,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磨砺,也早已不是那个叫“招娣”的小姑娘了。

“哥!”一声清亮的喊声从晒谷场传来。

铁柱低头望去,是小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脖子上挂着那个子弹壳做的吊坠,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地晃着光。她在教几个孩子跳皮筋,口音早已没了东北味儿,夹杂着南方腔调,唱的是当地童谣:“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可那枚子弹壳,却是铁柱请林会计帮忙找来锉刀,一点一点削成心形,又用砂纸磨光滑,在顶端钻了个小孔,穿上线,挂在妹妹脖子上的。“这是护身符,”当时他说,“戴着它,就能回家。”

如今,他们真的要回去了。

“林叔叫你去大队部!”小妹仰着脸喊。

铁柱应了一声,收拾工具下了梯子。路过晒谷场时,孩子们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北方汉子。小妹牵起他的手,低声说:“哥,我昨晚梦见咱家的老黄牛了。”

铁柱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他想起了那只老黄牛,那是他们家的宝贝,曾经陪伴他们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子。

然而,如今老黄牛早已被拉去宰杀,它的肉被分给了社员们。铁柱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妹妹梦中的不仅仅是那头牛,而是那个充满温暖和回忆的家。

在那个家里,他们能闻见炊烟的味道,那是母亲做饭时散发出来的香气;他们能看见灶火的跳动,那是父亲点燃柴火时的火光。那个家虽然简陋,但却是他们心灵的归宿。

如今,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妹妹对过去的怀念和铁柱心中无尽的惆怅。

独眼林会计坐在大队部的小屋里,假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瓷质的光泽,像一颗不会转动的玻璃珠。他见铁柱进来,叹了口气,递过一杯粗茶。

“干嘛非得回去?”他语气无奈,“这里不是挺好吗?有吃有住,工分也不少算。哪里不都是一样的讨生活?”

铁柱捧着茶杯,没说话。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林叔是为他好。这一年多来,若不是林会计暗中周济,他和小妹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温饱能换来的。

“家,”铁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爹没了,娘还在。”

林会计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记得家啊。”

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行李架上堆满麻袋和竹筐,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烧饼的香气。铁柱靠窗坐着,小妹睡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梦来了。

梦见爹被绑在拖拉机上批斗,胸前挂着“反革命分子”的牌子,嘴角淌着血,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他拼命奔跑,脚陷在深雪里,怎么也追不上。突然,爹的脸变了——变成了李彩凤。她穿着白大褂,胸口插着那根绣着梅花的辫绳,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他听不见。

“旅客同志们,长春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惊醒了他。窗外灯火闪烁,站台上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小妹揉着眼睛醒来,望着窗外发呆。她手里攥着一个纸团——是临行前林会计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哈尔滨市道里区中央大街187号,儿童医院家属楼。

“哥,”小妹突然轻声说,“我想先去个地方。”

铁柱点点头。他知道她要去哪儿。

哈尔滨的冬天比记忆中更冷。儿童医院门前的梧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铁柱和小妹站在当年那座自行车棚前,水泥地上早已没了血迹,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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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扫地的老头儿慢悠悠走过,铁柱上前拦住他:“劳驾,打听个人……李彩凤,您认识吗?”

老头儿停下扫帚,眯眼看他们:“李彩凤?护士,对吧?”

“是!她……还好吗?”

老头儿摇摇头:“坟在江北烈士陵园,第三排左数第四个。”

铁柱只觉得膝盖一软,几乎站不住。小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她……算烈士?”小妹声音发颤。

“怎么不算?”老头儿指着胸前一枚褪色的奖章,“为保护病患资料,跟造反派拼命,最后被人推下楼……她抢救过的三十多个孩子,名单都在档案室存着呢。”

铁柱喉咙发紧。他记得那天,李彩凤背着小妹冲出院子,身后是砸门的声音。她把他推进自行车棚,塞给他一封信:“要是我回不来,你就带妹妹走!”然后转身跑进风雪中,再也没回来。

原来,她是为护住病历而死。

“她当时说,”老头儿忽然又开口,“要是自己出事,就把孩子交给一个穿军大衣的人……你们是……”

铁柱猛地拽着小妹转身就走。走出老远,才听见老头儿在背后喊:“她抢救过的孩子,都登记在二楼档案室!”

档案室的老太太戴着红袖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警惕地打量着这对风尘仆仆的兄妹。

“介绍信。”

铁柱掏出林会计开的证明,盖着红星大队的公章。老太太接过看了看,却摇头:“要单位介绍信,还得有革委会签章。”

“我们是从南方回来的……”铁柱解释。

“规定就是规定。”老太太语气坚决。

小妹突然伸手解开衣领,从脖颈深处掏出那个子弹壳吊坠:“我找……我亲妈。”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看吊坠,又看看小妹脖子上的疤痕——那是小时候输液留下的针眼,形状奇特,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推了推眼镜:“你叫什么名字?”

“陈招娣……现在叫王小红。”

老太太缓缓翻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手指在一排排名字间移动。终于,她停在一行字上:

1967年3月,肺炎患儿陈招娣,监护人签字:李彩凤

铁柱凑过去,一眼认出了那笔迹——和当年血书上的字一模一样。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夜里拿出来看,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她当时说,”老太太突然哽咽,“要是自己出事,就把孩子交给一个穿军大衣的人……她说那人可靠,会好好待孩子。”

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的确良外套——早已不是当年那件军大衣了。可此刻,他却觉得肩头有千斤重。

他没告诉老太太,那个“穿军大衣的人”,就是他自己。

回到老家,已是三天后。

家里一片破败景象,土房塌了半边,院墙倒了一截。铁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积满灰尘,灶台冰冷,娘围着破被躺在没有一丝热气的炕上。铁柱知道,这种状况也是麻子叔的照顾,否则,娘的命早都没了。

王麻子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喘着粗气:“你们可回来了!你们家冤枉啊……造反派说你们家是‘漏网地主’,其实咱屯谁不知道?你们家种地,比谁都老实。”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爹常和我说一句话,我今天得告诉你——地比人实在。”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爹活着的时候曾经托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家老屋的炕洞里,给你埋着东西。”

铁柱的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握住一般,突然间猛地攥紧,连带着他的指甲也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厚厚的老茧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王麻子的眼睛。那只眼睛在铁柱的注视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地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铁柱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仿佛要透过王麻子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什么东西?”

“嗯,”王麻子摇头,“你自己挖出来看吧。’”

铁柱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小时候,爹常在秋收后把贵重的东西藏进炕洞——一包种子、几张粮票、有时是一本破旧的《黄历》。那地方暖和、隐蔽,老鼠啃不到,雨水渗不进。

而现在,爹竟特意留下遗言,让他去挖……

他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铁柱鼻子一酸。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人在变,话会改,唯有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用心,它就回报。

回到家,他跪在炕沿前,用瓦刀一块块撬开砖头。第三块砖下,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打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地契、房契,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田埂上,背后是绿油油的麦浪,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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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956年,合作社第一季丰收

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丰收年。爹常说:“那年粮食堆得满仓,做梦都笑醒。”

铁柱把照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他仿佛闻到了父亲身上的旱烟味、汗酸味,还有秋收时稻谷的清香。

上坟那天下着小雪。

爹的坟包很小,没有墓碑,是王麻子偷偷立的一块青石板,只刻了“陈公之墓”四个字。铁柱带来三只粗瓷碗,倒上高粱酒,摆在坟前。小妹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金灿灿的水果——是她在南方攒了半年才买到的芒果,她们都没见过这种果子,圆滚滚的,像个小太阳。

“爹,”铁柱和小妹并肩跪下,“我和小妹回来了。你放心吧,日子会好起来的。”

纸钱点燃,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北飞去。远处,公社的大喇叭正播送着新闻……

小妹突然哭出声:“彩凤姐……她能看到吗?”

铁柱望向南边的天空。那里,一只孤雁正穿过厚重的云层,奋力振翅,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李彩凤坠楼那天,惊飞的麻雀;想起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彩色风车;想起她最后一次抱起小妹时,轻声哼的那首摇篮曲。

“能。”他抓起一把黑土,撒在坟头,声音坚定,“她跟爹唠嗑呢。”

黑土混着雪,慢慢洇成了泥。泥土之下,是根脉相连的土地;泥土之上,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风停了,雪也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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