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北方无人机的光点消失了,并非离去,而是进入了更隐蔽的低空巡弋模式,意味着侦察已进入最后阶段。西方的沼泽,雾气翻滚,隐隐传来奇异、低频的敲击与鸣叫,那是沼地氏族以他们的方式,在进行最后的动员与结界布置。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星。
内部,疤面的审讯与艾拉的安抚网络在无声角力。老k与灰鼠的线索如同断线的风筝,无法追溯到更高层。但通过对“死信箱”的严密监控和交叉比对,还是锁定了另外两个可疑的接触者——一个是负责清洁仓库的原住民妇女(其子曾在早期冲突中重伤不治,心怀怨怼),另一个竟是技术行会新培养的学徒中,一个沉默寡言、来自更远方废墟的少年(背景模糊,自称孤儿)。没有确凿证据,但行为模式异常。
“控制,但不公开。严密监视。”莱恩下达了冷酷而必要的指令。在战争前夕,他无法承受任何风险,但也不能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制造内部恐慌。这两个人被“调整”了岗位,置于无形监视之中。
吟者脸色苍白如纸,连续高强度、高精度的“定向共鸣”几乎榨干了他的精神力。他将最后的力量,混合着对“旧牙”暴露的警惕与对共同未来的微弱希望,化为一次极短暂、却覆盖了整个核心防御圈的意识脉冲——“坚守。信任你身边的人。背后即是家园。” 这不是控制,而是将所有人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巴克提着他那把改造过的重型扳手,巡弋在防线最前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阴影角落。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谁敢在这个时候背后捣鬼,他的扳手会先一步砸碎谁的脑袋。这种蛮横的忠诚,在此时成了一种另类的稳定剂。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曦试图撕开夜幕时,北方的地平线上,响起了低沉、规律、如同巨兽心跳的引擎轰鸣。
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大规模冲锋。首先出现的,是三辆厚重的轮式装甲侦察车,呈楔形缓慢推进,车顶的传感器和武器站缓缓转动。它们身后,跟着一队约二十人、装备精良、行动默契的步兵小队。他们没有急于深入,而是在“回声港”预设雷区和安全距离外停下,展开阵型。
一辆侦察车的扩音器响起,经过电子修饰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废墟间回荡:
“‘回声港’的领导者及居民请注意。这里是‘钢铁兄弟会’第七先锋连。我们无意进行无谓的杀戮。我们注意到你们在恶劣环境中展现了一定的生存智慧与技术恢复能力,这与兄弟会‘保存人类文明火种’的宗旨部分契合。现给予你们最后的机会:放下武器,开放聚落,接受兄弟会的整编与评估。技术资料与资源将由兄弟会统一保管、优化分配。抵抗,将被视为对文明重建事业的阻碍,予以彻底清除。你们有十分钟考虑。”
劝降。 不是纯粹的武力碾压,而是先礼后兵,试图分化瓦解。这印证了他们对“技术”与“组织”的兴趣大于毁灭。扩音器的声音穿透墙壁,也敲打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有人呼吸加重,有人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莱恩站在隐蔽的观察所里,面无表情。他知道,这是心理战的一部分。十分钟,足够恐惧发酵,也足够内部那些被“唤醒的旧牙”做出反应。
果然,不到五分钟,聚居地内部,靠近东侧防御薄弱处,突然爆发出枪声和喊叫——是那两个被监视的可疑者之一,那个仓库清洁妇,不知用什么手段弄到了一把老旧的左轮,一边疯狂地朝天花板开枪,一边哭喊:“别打了!我们打不过的!开门让他们进来吧!他们会给我们粮食!给我们药!开门啊!”
几乎是同时,另一处——技术行会学徒所在的掩体附近,传来爆炸声和火光!不是大爆炸,而是小型燃烧装置,目的是制造混乱和破坏关键设备(目标是循环农场的备用能源模块,但被早有防备的技术组提前转移了大部分)。
“旧牙”终于毒发,在最后时刻,试图从内部撕裂伤口。
“按预定方案,镇压内部骚乱!防御部队,坚守阵地,不得妄动!”莱恩的命令通过简陋的通讯网络瞬间传遍。疤面如鬼魅般带着纠察队扑向枪声处,琦琦的侦察队精锐则直扑爆炸点。
内部一时间枪声、呵斥声、哭喊声混杂。外部的兄弟会部队显然捕捉到了内部的混乱,引擎声加大,步兵小队开始以战术队形向前缓缓推进,施加压力。
就在这内忧外患达到顶点的瞬间——
西边的沼泽方向,浓雾突然剧烈翻滚,仿佛有什么巨物在其中穿行。紧接着,一片密集的、带着凄厉破空声的箭雨和投矛,从浓雾边缘抛射而出,目标并非“回声港”,而是……正在推进的兄弟会步兵小队的侧翼!
箭矢和投矛的材质奇特,有些在空气中划过幽蓝或惨绿的光芒,显然淬有沼泽特产的剧毒或腐蚀性物质。虽然对装甲车效果有限,但对无重甲防护的步兵威胁巨大。兄弟会的阵型瞬间出现一丝慌乱,推进被迫停止,士兵迅速寻找掩体,装甲车的机枪调转方向,朝着浓雾盲目扫射。
沼泽深处,传来了更加高亢、充满战意的呼啸和那种奇异的敲击声。浓雾中,隐约可见矫健的身影在林木和泥沼间飞速移动,难以捕捉。
沼地氏族,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兑现了那块滑石上“手与盾”的暗示。他们没有与“回声港”并肩作战,而是选择了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刻,直接攻击他们共同的、且正在主动进攻的敌人!这既是履行某种原始的“防御同盟”默契,或许也是对他们持续收到的、指向他们方向的“误导痕迹”的一种充满误解却时机精准的回应——他们将那些痕迹,当成了“回声港”发出的、关于兄弟会进攻路线的“最后预警”!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打击,完全打乱了兄弟会的节奏。他们不得不分兵应对侧翼神出鬼没的沼泽袭击者,正面攻势为之一滞。
内部,疤面已迅速制伏了那个疯狂的女人,琦琦也控制了纵火未遂的学徒,骚乱在萌芽状态被掐灭。虽然造成了短暂的恐慌和一点损失,但并未伤及筋骨。
莱恩抓住了这千钧一发的喘息之机。他对着通讯器,声音通过预设的、几个方向的扩音器(功率不大,但足以让前沿部队和部分兄弟会士兵听到)传了出去,冷静而坚定:
“钢铁兄弟会!你们看到了!这片土地,不仅有我们!还有世代生活于此、不容侵犯的存在!你们的‘文明重建’,就是碾压所有异己,夺取所有成果吗?我们或许技术原始,但我们懂得与这片废土共存,懂得尊重不同的生存方式!我们不会放下武器任人宰割,也不会接受吞并。如果你们执意要战——”
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那么,‘回声港’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扎进你们铁蹄下的最坚硬的钉子!这片废墟,这片沼泽,都将浸透鲜血!而你们想要的‘技术火种’,将随着我们的消亡,彻底熄灭在这片你们无法理解的泥土里!选择吧,是两败俱伤,一无所获;还是收起你们的傲慢,离开这里!”
这不是投降,也不是胜利的宣告。这是绝境中的嘶吼,是展示决死意志和复杂局面的最后通牒。他将“内部抵抗意志”、“沼地氏族的介入”、“技术同归于尽的威胁”以及“不可预测的环境代价”一股脑地砸向了对方指挥官。
劝降的时间早已过去。兄弟会的指挥官面临着选择:是冒着侧翼持续被神秘敌人骚扰、正面强攻一个决心死战且可能藏有后手的据点、并可能永久失去潜在技术资源的风险,继续进攻;还是暂时退却,重新评估这个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的区域?
装甲车和步兵小队停在了原地,与浓雾中不时飞出的冷箭和“回声港”沉默的防线对峙着。引擎低吼,却不再向前。扩音器也沉默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流淌。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终于,那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内容却已不同:
“‘回声港’。你们展现了……意外的韧性,以及难以评估的周边风险。兄弟会的目标是重建秩序,并非无谓消耗。此次接触结束。但记住,你们已被记录。在真正的秩序面前,任何孤立与侥幸都无法长久。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三辆装甲车缓缓倒车,步兵小队交替掩护后撤。他们保持着警戒,直到消失在废墟拐角,引擎声逐渐远去。西边沼泽的箭雨和呼啸,也随着他们的退却,渐渐平息,浓雾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照亮了满是硝烟和紧张痕迹的聚居地,也照亮了西方那一片沉静却致命的沼泽迷雾。
危机,暂时解除了。以一种谁也没能完全预料的方式。
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疲惫。人们互相搀扶着,检查损失,救治伤员。疤面开始清算内部叛乱的余毒。琦琦加强了对所有方向的监控。吟者力竭昏迷,被抬了下去。巴克拄着他的扳手,望着兄弟会退去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骂道:“狗日的……总算走了。”
莱恩走下观察所,脚步有些虚浮。他接过艾拉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干,感受着冰凉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
他们赢了……这一次。他们扛住了钢铁的威压,拔掉了内部的“旧牙”(至少是露出来的那些),并且意外地得到了西方那片神秘沼泽一次意义不明却至关重要的“侧击”支援。
但“钢铁兄弟会”的威胁并未消失,他们“被记录”了。沼地氏族的态度依旧晦涩难明。内部整合远未完成,信任的裂痕需要更多时间去修补。技术复兴的道路依然漫长而脆弱。
“回声港”这艘船,闯过了一场险些船毁人亡的惊涛骇浪,但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暗礁遍布的未知之海。他们有了片刻修补船体的时间,但永久的港湾,仍然遥不可见。
阳光很好,风依旧带着废墟的尘埃与沼泽的湿气。活着,就有希望。而希望,在废土之上,永远与危险和挑战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