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并未持续太久。钢铁兄弟会的研究站对“幽灵聚落”的发掘进度,比预想的要快。他们调来了更精密的探地雷达和化学分析设备。一周后,琦琦的侦察队观察到研究站的活动模式发生了变化:勘探强度降低,人员似乎在进行数据汇总和分析。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支带有大型扫描仪的车队再次出动,这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巡弋,而是沿着几条从“幽灵聚落”辐射出来的、理论上可能通往其他潜在聚落的废土路径,进行有重点的扫描,其中一条,正指向“回声港”实际所在的偏东北方向。
“他们很可能发现了‘幽灵聚落’的伪造痕迹,或者至少确认了其‘废弃’和‘价值有限’。”琦琦在紧急会议上语气凝重,“现在他们在根据残留的活动痕迹(我们早期布置时难以完全避免的)、环境数据(风向、水流可能携带的痕迹)以及之前从流浪者口中得到的情报,推算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人类活动中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几乎同一时间,负责与“拾荒者联盟”进行“技术迷雾”信息传递的暗线传来一个紧急且模糊的口信:“‘铁匠’(指工头)让我捎句话:‘买家对残次品不满意,开始追问工匠的地址了。最近风声紧,少走动。’”
暗语清晰:兄弟会(买家)对“幽灵聚落”(残次品)失去兴趣,开始追查源头(工匠的地址)。“拾荒者联盟”(工头)感受到了压力,提醒他们减少接触。
最后的缓冲正在迅速消失。
莱恩立即启动最高戒备预案。所有非必要生产活动转入地下或隐蔽状态;循环农场和育苗实验室的关键设备部分拆卸、伪装;储备粮食和种子向多个预设的秘密分散点转移;老弱妇孺被安排进入最坚固的掩体;防卫力量全部进入预设阵地,但命令是:非遭受直接攻击,绝不开第一枪。他们承受不起全面战争的消耗。
与此同时,一个更加冒险的计划被提上日程。吟者提出:“或许……是时候给‘钢铁兄弟会’一个‘地址’了。但不是我们的。”
“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们从沼地氏族那里得到的、刻有水纹和植物图案的滑石,以及他们活动区域可能存在的矿点信息吗?”吟者眼神锐利,“我们可以通过我们与氏族‘物品对话’的渠道……不,不能直接利用,那会暴露和破坏脆弱的信任。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指向沼泽深处的、模糊的‘工匠踪迹’。”
计划的核心是利用兄弟会情报分析的模式。他们需要制造一系列若隐若现、指向西方沼泽方向的“技术痕迹”:在“幽灵聚落”与沼泽之间的某个废弃中转站,故意留下一点点与沼地氏族特产(比如某种特有植物纤维的碎屑、或一点对方磨料的微量残留)混合的、看似无意洒落的旧技术零件碎屑;在更靠近沼泽但并非氏族核心区的地方,用极其隐蔽的方式,留下一点点经过处理的、类似诺亚早期笔记中某种边缘技术的能量残留痕迹(利用凯登调配的特殊化学物质缓慢释放)。这些痕迹必须极其微弱、破碎、难以追踪,但又能在兄弟会高精度扫描和化学分析下被捕捉到,从而在他们的分析地图上,形成一个从“幽灵聚落”指向沼泽深处、暗示“残存技术个体或小团体向更隐蔽、更危险环境迁移”的虚假推断路径。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可能将祸水引向沼地氏族,彻底破坏来之不易的对话;也可能被兄弟会识破,加速他们对真正目标的锁定。
“这是将沼泽邻居置于险地。”巴克闷声道,他对这种“祸水西引”的做法本能反感。
“未必。”吟者反驳,“我们对氏族的了解依然很少,但他们显然极度适应沼泽环境,并且对外界充满警惕。兄弟会的重装备进入沼泽会举步维艰,氏族的陷阱和游击战会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制造的‘痕迹’足够模糊和微弱,兄弟会只会将其视为‘可能性之一’进行侦察,而非确定目标。这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也可能让兄弟会意识到西方环境的棘手,从而……或许会重新评估直接向我们这个方向进军的成本和风险。”
这是一种极度精巧、危险的战略欺骗,游走在道德和生存的灰色边缘。
莱恩沉默良久。逻辑之书在意识中疯狂推演,各种可能性分支如荆棘丛生。最终,他看向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沼泽雾气。
“执行。但必须遵守最严格的原则:第一,所有‘痕迹’必须确保不会直接、立即导致兄弟会与沼地氏族爆发冲突,痕迹终点必须在氏族已知活动范围之外。第二,痕迹必须足够模糊、破碎,留有多种解释空间。第三,一旦执行,立即切断与此计划相关的所有外围联系,执行者彻底隐匿。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误导和拖延,而不是嫁祸。”
他看向吟者:“这个计划,需要你对情绪痕迹和环境感知的绝对精确把握,来确保‘痕迹’的自然和误导性。琦琦,你负责全程安全和痕迹清除,确保我们的人不留下任何真实线索。”
绝境下的钢丝,走得更险了。
就在“误导痕迹”计划秘密启动的当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西边沼泽方向的暗哨,用最高优先级信号传回消息:他们观察到沼地氏族的活动出现异常聚集。并非朝向“回声港”,而是在他们领地深处某个方向,似乎有多股小规模队伍在集结。更关键的是,暗哨用高倍镜隐约捕捉到,其中一些人的装备和平时不同,似乎携带了更多用于远程投掷和设置复杂陷阱的器具,而且情绪氛围(通过远距离观察行为模式判断)并非狩猎或采集,更像是一种……戒备性的动员。
几乎同时,与氏族的“物品对话”放置点,收到了对方最新一次、也是最快一次的“回礼”。这一次,没有新的手工制品或特产。只有一块新雕刻的滑石,上面的图案让解读的吟者倒吸一口凉气:图案分为两部分,左边是他们熟悉的螺旋水纹和植物,代表氏族;右边是几个简化的、带着天线(代表扫描?)的方块(代表车辆或建筑?),一条虚线从右边指向左边,但在中间被一个巨大的“x”截断。旁边,还有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像是双方此前交换图示中“手”的符号,但手指向一个共同的、简单的盾牌图案。
“他们……察觉到了北方的威胁(方块和天线),并且判断那威胁可能波及他们(虚线指向)。他们在准备拦截或防御(巨大的‘x’)。而这个……”吟者指着那个“手与盾”的符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像是在提议……协作防御?或者至少是,共享威胁情报,各自戒备?”
沼地氏族,这个神秘的邻居,以其独特的方式,竟然几乎与他们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并且主动发出了联合应对威胁的暗示!虽然依旧含蓄,但这比任何礼物交换都更具战略意义。
莱恩紧紧握住那块滑石,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共鸣。他们并非孤军奋战,至少在应对北方巨兽的威胁上,西方那沉默的沼泽,似乎愿意成为一道并非盟友、却方向一致的屏障。
“调整‘误导痕迹’计划。”莱恩果断下令,“痕迹终点,从氏族活动范围外,调整到……我们推测的、氏族可能预设防御阵地的前沿缓冲区。要制造出一种‘流亡技术个体试图穿越危险沼泽,寻求未知庇护,最终消失在沼泽防御圈外围’的假象。这既能将兄弟会的侦察火力吸引到那片区域,又能变相加强氏族对北方威胁的警觉和防御预设,甚至可能让他们误以为那些‘痕迹’是我们发出的、关于兄弟会侦察方向的‘提前预警’!”
将祸水西引的算计,瞬间转变为对潜在“屏障”的默契加固与情报支援。风险依旧,但性质已截然不同。
“回声港”内,最高戒备的命令已经下达。人们默默加固工事,检查武器,亲吻孩子,将最后一点个人物品藏好。气氛凝重如铁,但并没有恐慌。他们经历了太多,知道恐惧无用。
疤面巡视着防线,目光扫过新旧成员紧绷的脸,沉声道:“记住你们的阵地,记住你们身边的人。我们不是为了某个头领打仗,是为了你们每天领到的那口吃的,为了你们亲手种下去的那点绿苗,为了你们身后那个勉强能叫做‘家’的破地方。谁想毁了这个,就得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巴克扛着一箱自制的燃烧瓶走过,闻言咧了咧嘴,对身边一个原住民小伙子和一个前掠夺者同伴说:“听见没?为了饭碗!为了还没长大的庄稼!妈的,干了!”
夜色渐深,北方地平线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在规律移动——那是兄弟会的侦察无人机,如同夜空中的冰冷复眼,正在缓缓扫视这片看似沉寂的废墟。
西方的沼泽,雾气比往常更加浓重,仿佛无声地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巨口。
“回声港”静静地潜伏在两者之间,如同一枚已经压入枪膛、等待着最终击发的子弹。所有计划都已启动,所有准备都已就绪。现在,他们只能等待,等待那双钢铁之手,最终撕破夜幕,按下冲突的开关。
而直到那时,他们才会知道,那沉默的沼泽,究竟是会化身吞噬威胁的泥潭,还是会在压力下,将祸水重新推向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