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如铁砧般沉重,但“回声港”没有停下的时间。莱恩知道,被动等待只会让两根钢索绞紧。他们必须主动在钢丝上调整步伐,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
误导的“幽灵聚落”
针对“钢铁兄弟会”的扫描侦察,莱恩采纳了琦琦和凯登联合提出的一个大胆方案:制造一个“幽灵聚落”。
在“回声港”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外,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废墟群,靠近一处污染严重、辐射读数较高的旧工业区。那里环境恶劣,不适合长期居住,但废墟结构复杂,地下有部分掩体,且富含金属残骸,容易在扫描仪上形成“有趣”的信号。
计划的核心是“误导”而非“伪装”。他们不试图隐藏“回声港”,那在持续的高精度扫描下几乎不可能。相反,他们要制造另一个“诱人”的目标,吸引兄弟会的注意力和侦察资源。
凯登的技术小组和巴克的建设队联合行动,秘密运送了一批非关键的、可舍弃的旧金属构件、报废电子设备到那片废墟。他们巧妙地布置这些材料,模拟出一个小型聚落曾存在过的“生活痕迹”:用金属板搭建起几个粗糙的棚屋框架(内部空无一物),故意留下几个熄灭不久(用特殊燃料制造延迟燃烧效果)的篝火痕迹,甚至“无意间”遗落几件破旧衣物和工具。最关键的是,凯登利用一台修复的战前老旧信号发生器(功率很低,且特意调整到不稳定状态),配合一些化学物质,制造出间歇性的、微弱的异常能量读数——模拟小型反应堆泄漏或某种不稳定能源设备运行的假象。
同时,琦琦的侦察队在外围活动,故意留下一些通往“幽灵聚落”方向的、经过伪装的足迹和车辙(使用不同尺寸的轮胎和鞋印模具),但确保这些痕迹在靠近“回声港”的真正方向时,巧妙地消失在复杂地形或辐射污染区。
这是一个精细且冒险的欺骗行动。执行者必须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来去无踪,不留下指向“回声港”的线索。完成后,所有参与人员彻底清理自身痕迹,从不同路线绕远返回。
行动后的几天,兄弟会的侦察频率果然出现了变化。那支带有扫描仪的车队再次出现,但这次明显朝着“幽灵聚落”的方向进行了更深入的探查,甚至在附近建立了临时观察点。虽然无法完全确定兄弟会是否完全上钩,但至少,他们的注意力被成功分散了一部分,对“回声港”直接方向的压迫感略有减轻。
解读“沉默”与意外的“回响”
对于沼地氏族沉默的反应,吟者提出了新的见解:“他们的‘沉默’可能不是拒绝。在他们的感知里,也许‘观察’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一种确认礼物无害、来源意图未明的谨慎姿态。我们留下的图案,询问的是‘交换’。他们没有立即拿出东西来交换,但也没有破坏或带走礼物(根据暗哨模糊观察,东西似乎被动过但未被取走)。这可能意味着……他们在‘考虑’,或者,在‘评估’我们是否有资格进行交换。”
“资格?”莱恩皱眉。
“对交换物的‘理解力’和‘尊重’。”吟者解释,“如果我们留下的微生物和苔藓,在他们手中发挥了作用,或者被他们理解了价值,这或许能建立一种基于‘共同认知’的微弱信任。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时间,以月甚至季节为单位。我们急不得。”
于是,对沼泽方向的策略调整为“持续性、低强度的关注与无害信号释放”。暗哨继续观察,但绝不靠近。吟者建议,每隔一段时间(例如一个月),在更外围、但仍是氏族可能活动边缘的不同地点,再次放置微量、不同类型的“生态礼物”——例如,对特定水藻有抑制作用的提取物样本,或者耐盐碱的先锋植物种子。每次附上同样的、简单的交换图示,但稍微变化图案排列,形成一种持续、稳定但绝不过分热切的“信号序列”。这就像在黑暗中,用固定的频率发出极微弱的光脉冲,等待可能的回应。
然而,就在他们调整策略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响”出现了。
一名在“幽灵聚落”方向执行外围警戒的侦察队员,在返回途中,于一片靠近沼泽的林地边缘,发现了一小捆被树藤悬挂在低枝上的物品。里面是几片精心鞣制、散发着草药清味的沼泽鳄鱼皮(优质的材料),一小包晒干后依旧散发柔和蓝光的苔藓,以及一块雕刻着复杂螺旋水纹和奇异植物图案的滑石。没有文字,没有直接指向。
东西被迅速带回。吟者仔细感知那滑石,上面残留的情绪痕迹极其微弱且古老,没有明确的敌意或亲近,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记录”。巴克认出鳄鱼皮是上好的护甲内衬材料。凯登则对发光苔藓的稳定性和亮度感到惊讶。
“这不是对我们上一次‘礼物’的直接交换。”吟者分析道,“地点不对,时间间隔也短。更像是一种……‘确认收到并展示己方特产’的间接回应?或者,是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至少知道附近有能送出那种技术礼物的人),并展示了他们拥有的东西。滑石的图案……可能代表他们的领地,或者某种信仰符号?”
这模糊的“回响”让所有人精神一振。虽然依旧没有直接沟通,但至少证明了他们的“礼物外交”并非石沉大海。对方注意到了,并且用一种同样含蓄、基于“物品”而非语言的方式,进行了回应。这为“等待的对话”打开了一扇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窗缝。
内部的突破与新的萌芽
外部的紧张局势,间接推动了内部的技术突破。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技术知识的扩散和集体攻关显现出效果。诺亚虽然卧床,但他的笔记被艾拉组织的抄录小组系统整理,并定期召开“技术研讨会”,任何识字、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参加,讨论笔记中的难点和可能的现实应用。
一次关于“水培营养液微量元素失衡导致叶黄”的讨论中,那个前掠夺者小子罗伊,结合自己拆解旧机器滤芯的经验,提出可以用某种多孔陶瓷碎片替代缺失的昂贵离子交换树脂,进行粗略的过滤和缓释。这个“土办法”经过凯登的验证和改良,竟然有效缓解了循环农场新一批叶菜的发黄问题。
这个小成功意义重大。它打破了“技术只属于诺亚和凯登”的迷信,证明来自不同背景的经验和创意,在集体智慧的碰撞下可以解决实际问题。罗伊获得了额外的积分奖励和公开表扬,这进一步激励了新成员的学习和贡献热情。
同时,艾拉领导的基层议事会开始发挥作用。他们收集到居民对新建半永久居所分配方案的意见,经过讨论,提出了“抽签与贡献积分相结合”的改进方案,提交核心议事会审议后获得通过,平息了潜在的分配不公争议。虽然效率不如直接命令,但过程更加公开,结果更容易被接受。
“回声港”这台刚刚组装起来、尚且嘎吱作响的机器,在内外压力的打磨下,各个齿轮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咬合、转动。
然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疤面在内部纠察时,发现了一起小规模的物资藏匿和黑市交易事件,涉及一名原住民小头目和两名新成员。虽然规模很小,但性质恶劣,动摇了刚建立的积分制信任基础。更麻烦的是,初步审讯暗示,背后可能有来自“拾荒者联盟”个别成员的暗中引诱(用药品换取额外食物)。
外部势力的触角,已经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渗透这堵并不高大的围墙。
莱恩站在了望口,手中握着那块沼地氏族留下的滑石,冰凉而光滑。北方,“幽灵聚落”的烟雾是否仍在误导钢铁巨兽?西方,这滑石是否预示着更深入、也更危险的对话可能?而内部,刚刚萌芽的秩序与信任,能否抵挡来自墙外的腐蚀和墙内滋生的阴影?
钢丝还在脚下晃动,前方雾气更浓。但他们至少已经学会了在摇晃中调整重心,并向着可能存在的下一个落脚点,投出了试探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