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知道这两人此刻恐怕已被钩盾令灭口了,但仍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道,“既然子夫求情,今次便放过这个二人吧。”
“谢陛下。”卫子夫莞尔一笑,柔声请谢道。
“你便是太心软了,”刘彻无可奈何地叹道,他将卫子夫搂得紧了些,说道,“当年被那毒妇用巫蛊魇镇的事情,你忘了吗?”
“我自然不会忘记,但有陛下的庇护,我很安心。”卫子夫发自内心地表白道,皇帝虽然多疑谨慎,对待她与据儿却是极好的。
就象刚才皇帝流露的那番真情,这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这便是最大的信任。
将心比心,能得对方如此信任,有些细微末节的琐事,便不必计较了一也不可能计较了。
“我还有一事想向陛下求情。”卫子夫离开了刘彻的肩头,坐直了一些,先前与皇帝争执,拉平二者的关系,都是为此事铺垫。
此事,自然就是樊千秋和林静姝的婚事。
“恩?还有何事?”刘彻不禁皱了皱眉。
“我听闻陛下想将妁儿指婚给樊千秋?”卫子夫明眸轻转,柔和地问道。
“恩?樊千秋来见过你了?”刘彻皱眉,他没想到樊千秋竟求到了此处。
“不是樊将军,是那————”卫子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引着刘彻看向了案边那半敞半合的布包袱,说道,“是那林静姝来了。”
“林静姝?”刘彻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些,一日之间连续两次听到一个普通民女的名字,倒是稀奇,于是再问,“她怎能入宫?”
“是樊将军将他的符传给了林静姝。”卫子夫说道,并未在此事上隐瞒。
“外借符传?这樊大当真胆大妄为!”刘彻冷笑道,外借符传的罪名可大可小,权急之下亦无伤大雅,但要深究却是一个大罪。
“————”卫子夫静待刘彻继续往下问。
“此女说了什么?”刘彻果然冷问道。
“她与樊千秋情投意合,誓不分离。”卫子夫笑道,似乎真的是在替两个“爱而不得”的小儿女求请。
“朕未让他们分离,左不过是做个妾室罢了。”刘彻颇为不屑地道,丝毫未曾留意到卫子夫容颜有异。
“他们既情比金坚,自然不愿意让对方委身,陛下不如成全他们吧。”卫子夫仍是一脸温柔地劝说道。
“他樊大若是寻常黔首,又或者是千石廷尉正,甚至是乘朱轮的郡国守相————即使迎娶北城郭的娼妓,朕亦不阻拦,可是————”
“可是,他是卫将军啊,是堂堂的重号将军,摩下统领着三万精锐,边塞十二万燧卒亦受他节制一半,他的婚事怎能马虎————”
“原以为这泼皮无赖子在朝堂郡县打混多年,应该也晓得些轻重了,没想到张口闭口还是这小情小爱,当真是朕看错了人啊!”
刘彻气势汹汹地说道,眉毛皱得象一条锁链,声音亦如腊月的寒霜,让四周的灯火都跟着飘摇了起来。
卫子夫倒是不为所动,刘彻批驳樊千秋之时,她只是静静地点燃了案边的一个小铜炉,然后再将那发凉的茶水放到火上去加热。
哪怕刘彻停下来之后,卫子夫亦未立刻开口,只是面带一缕浅浅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斟好了大半杯茶,轻轻地推到刘彻的面前。
这“不为所动”的样子,倒是让刘彻疑惑了,他端起了温度刚刚好的茶,边饮边问道,“皇后为何不发一言?”
“陛下说的都是对的,我听着便好了。”卫子夫扑闪着眼,有些俏皮地盯着皇帝浅笑道。
“————”刘彻被这灼灼的眼神看得不禁有一些愣神,手中的茶杯竟然都忘记放回案上了。
他不禁想起了过往的事。
那时,刘彻刚刚二十岁,胸中有沟壑,壮志雄心充盈其间,虽然未亲政,却早已有谋划。
可那壮丽的图景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刘彻便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于灯下向卫子夫倾诉。
卫子夫则总是如同现在这般,一边司茶,一边静听:她才是那个最先看到那副画卷的人。
卫子夫虽然不如十年前那样明艳靓丽了,但她掌管后宫多年,原本的娇俏柔美之下又添了几分端庄淡然,又是另一种润物无声的美。
如果说年轻时的卫子夫是一朵盛开的芍药,让人怜爱痛惜却又不忍亲近;那此时的她便是一簇香气四溢的玉兰,催人只想一亲芳泽。
而那昏黄的灯影火光又为这朵玉兰添了一抹少见的娇羞,更在刘彻的心湖上激起了涟漪。
于是,也不知是太久未在近处观赏过卫子夫的容颜,还是晨间服下的丹药有残馀的药效:刘彻的小腹之下,忽然就涌起了一股冲动。
“子夫,你为何这样看着朕?”刘彻沉浸在这灼灼的目光下,声音柔和,嗓子有些发干。”
——”卫子夫羞涩地掩嘴笑道,“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日子,也常与陛下在灯下长谈。”
“————”刘彻又是心头一颤说道,“子夫与朕心有灵犀,刚才恍惚之间,朕亦有此念””
。
“————”卫子夫不作答,只是微微颔首,让刘彻再心生爱怜——心中“充实后宫”的念头此刻不禁有一些动摇了。
“子夫,在这天地之间,你是最了解朕的壮志的,朕也是最信赖亲近你的,所以你应当知道樊千秋的婚事并非私事。”刘彻说道。
“我晓得,只是这几年,都是这林静姝在边塞照顾卫广卫布及去病,所以我才听她陈情的。”卫子夫娱娓道来。
“哦?竟有此事?”刘彻有些惊讶,他虽然很重视这三个“卫氏子”,但他们资历尚浅,所以自己这几年并未过问他们太多事。
“恩,樊千秋与林静姝回长安之后,还常去探望阿母,阿母甚是喜爱此女。”卫子夫道。
“如此看来,此女还是个良善之人。”刘彻若有所思。
“林静姝曾对阿母说过,她与樊千秋父母都皆已亡没,又与卫广卫布他们一见如故,愿将阿母当做他们的长辈。”卫子夫再道。
“樊千秋今日倒是与朕提起此女数次临危不惧的经历,却未说到这些事情。”刘彻的态度在卫子夫的柔声细语中渐渐有了缓和。
“他奏对时未提起此事,反倒能看出他的诚心。”卫子夫取过了刘彻的茶杯,再斟满道。
“此话怎讲?”刘彻问道。
“他在紧要关头都未提及此事,足见他看望阿母皆出自真心,而非有意拍马,奉承营私。”卫子夫笑着解释道。
“樊千秋的真心和诚心,朕都是不曾有过怀疑,”刘彻再道,“妁儿是个晓事懂礼的女子,入主安阳侯宅弟后,会善待林静姝。”
“林静姝为樊千秋操持后宅已多年,将一切处置得井井有条,妁儿不过十六,恐怕她————”卫子夫欲言又止道。
“林静姝难不成还敢欺压妁儿吗?”刘彻眉头重新紧锁起来。
“这倒不会,可后宅与前衙本为一体,若她们因此产生龃龉,恐怕还会让樊将军分心啊。”卫子夫仍未入正题。
“产生龃?她们倒是敢!”刘彻重重地将刚刚拿去的茶杯顿在了案上,里面的热茶漾出了一半,卫子夫连忙掏出巾帕替他擦拭。
“陛下息怒,这不是敢与不敢的事情,只是后宅的属官奴婢都是林静姝一手拔擢任命的,他们恐怕只认林静姝啊。”卫子夫说道。
“几个奴婢,还能闹出什么风浪不成,当真可笑!”刘彻其实已是半信半疑了,他不禁又想起几年前后宫发生过的种种烦心之事。
“————”卫子夫知道皇帝已经有些动摇了,她莞尔一笑,再道,“我掌管后宫已三年有馀,但仍有纰漏,何况妁儿那十六岁的少女?”
“————”刘彻默不作声,再次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茶,他之前未想得那么细致。
“妁儿虽然也聪明灵俐,但平阳阿姊对她疼爱有加,只希望她天真烂漫,过去不曾让她因琐事烦心,日后也不愿她操劳琐事吧?”卫子夫说道。
“如此说来,倒是朕疏忽了,妁儿确实不是最佳的人选,阿姊说过,只希望她嫁入寻常公卿的家宅即可。”刘彻将卫子夫的话听进去了。
“正是,阿姊亦多次与我提起过,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视便将其视为掌上明珠,只求她平安喜乐。”卫子夫又附和了一句。
“除了妁儿,可有别的宗亲女子合适?”刘彻问道,象是在问自己,又象是在问卫子夫。
“我听说————”卫子夫将手搭在刘彻的手上问道,“听说淮南王也向陛下奏请了,想让刘陵嫁给樊千秋?”
“恩,”刘彻嘴角闪过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再道,“朕也不知道淮南王究竟是怎样想的,竟妄想将刘陵嫁给重号将军,当真可笑!”
“恐怕是因为推恩令吧?”卫子夫平静道,大汉皇后的地位极高,未有后宫干政的“罪名”,卫子夫虽然少议国事,却不是闭口不谈。
“这是自然,”刘彻得意道,“淮南王私养门客、结交朝臣,一直是朕的心腹大患,但此人极会沽名钓誉,又是修书又是访儒————”
“在儒生当中极有名望,朕既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便也只能先与之虚与委蛇,特意在长安城与他唱和,免得被天下儒生诟病————”
“淮南王的手段也很是了得啊,在推恩令之下,好几个诸候国兄弟相争、父子出首,这淮南国却安静无声。”刘彻摇头冷笑道。
“淮南王今次冒险向陛下上书求请,恐怕国中也已经不稳了。”卫子夫再微微地笑道。
“他的几个儿子朕也见过,色厉内荏、志大才疏,绝不是安于现状的聪明人。”刘彻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烈了。
“那刘陵倒是生错了女儿身,她若是男子,淮南国定是大患,”卫子夫说罢抬眼看刘彻,眼神略深道,“幸好,樊千秋与刘陵并无牵连。”
“他倒是敢,若真与刘陵有了私情,朕便将他贬到杀虎燧去!”刘彻愤然道,若真是如此,贬到杀虎燧都是轻的了。
“如此看来,确实侥幸,樊千秋与刘陵,性子上倒有几分相似,若他二人早年便相识,恐怕也会暗生情愫。”卫子夫不经意地笑道,继续一点一滴地劝服着。
“————”刘彻一时有些沉默,似乎在尤豫,又似乎在思索。
“另外,我听到了一些传闻————”卫子夫又停得恰到好处。
“子夫有话直言。”刘彻追问道。
“此事与卫氏有关,亦与陛下有关,陛下要答应子夫,听过之后,切莫动怒。”卫子夫另一只手也搭在了刘彻的手上。
“每日皆有流言蜚语,但全部加起来也仍然是流言蜚语,朕不会因为无稽之谈动怒的。”刘彻摆了摆手,故作大度道。
“闾巷间有人议论,说陛下只用外戚领兵,不用宿将。”卫子夫并未胡言。
“此话————是何人说的?”刘彻寒声问道。
“只是传言罢了。”卫子夫轻抚刘彻手背,小心地抚慰道。
“此事便该让廷尉查清楚,公然诋毁卫氏,暗中诽谤帝后,这等只会妖言惑众的歹人,又怎能任其逍遥法外呢?”刘彻震怒拍案道。
“陛下!”卫子夫故作嗔怪地重呼了一声,待对方看向自己后,她有些才埋怨地说道,“先前,陛下可答应过我,不因此事动怒的。”
“可这些歹人实在是可恶,他们岂知卫青为这天下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朕重用外戚又如何?他们倒是去杀个匈奴人看看!”刘彻再怒道。
“陛下,这流言蜚语有时也是民意,陛下大可以当作谏言,”卫子夫极平静地安抚道,“察纳雅言,才是明君之道。”
“————”刘彻沉默了片刻,才面色铁青地点了点头,而后正色道,“卫氏数人在外征伐、为国流血,却被流言诋毁,朕实在是痛心!”
“我知道陛下是为卫氏不平,但我提起此事,并非替卫氏叫屈,而是————”卫子夫又迟疑道。
“而是什么?”刘彻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