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首日,在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落下帷幕。尽管有赵鸿儒的当众发难,但林墨的应对,以及随后琉璃镜拍卖引发的狂热(一面半人高的琉璃镜最终以三万两的天价被一位江南豪商拍下),使得这场盛会至少在表面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夜晚时分人流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兴奋的谈资。
墨香商号上下人困马乏,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首日入场人数和成交额远超预期,尤其是琉璃镜和系列新品香露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伙计们收拾着场地,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林墨却没有丝毫松懈。他站在略显空荡的主展区,看着伙计们收拾残局,心中计算的不是银钱,而是暗处的刀锋。胡百城生死未卜,赵鸿儒的公开挑战,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公子,累了一天了,先回府歇息吧。这里有我和沈先生照应。”李涵走过来,低声劝道。他脸上也带着深深的倦色。
林墨点点头,刚要说话,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奔会场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湿透(入夜后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到近前,滚鞍下马,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林墨面前,是留守商号总部的一名得力护卫。
“公子!不好了!”那护卫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惊恐,“府里府里出事了!顾顾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林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一把抓住那护卫的衣襟,“说清楚!怎么回事?”
护卫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就在就在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武功极高,突然闯进府里,直扑顾姑娘住的小院兄弟们拼死抵挡,死伤了好几个他们他们掳走了顾姑娘!阿福大哥带人追出去了”
林墨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对方竟然如此猖狂,直接攻击他的府邸,目标直指顾青娥!这不再是暗杀、挑拨、舆论攻击,而是赤裸裸的绑架!这意味着对方已经狗急跳墙,或者说,有了绝对的把握,不再顾忌任何规则!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往哪个方向去了?”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问。
“都蒙着面,身手狠辣,不像寻常江湖路子他们出了府,往往城西方向去了”护卫答道。
城西?林墨心念电转。城西有贫民区,有废弃的庙宇作坊,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但也绝非安全长久之所。对方选择这个方向,是慌不择路,还是另有图谋?
“李涵!”林墨猛地转头,“你立刻持我的名帖,去京兆府和巡城司,报案!就说有悍匪夜闯民宅,掳掠人口,请求全城搜捕!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李涵一愣:“公子,这报官?会不会”
“顾不得那么多了!”林墨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借助官面的力量打草惊蛇,拖延他们转移或灭口的时间!快去!”
“是!”李涵不敢再多言,匆匆跑向马厩。
“沈先生,”林墨又看向沈括,“你立刻清点我们能动用的一切人手,包括漕帮雷香主那边,让他们把所有眼线都撒出去,重点排查城西所有的废弃房屋、仓库、车马行!但有可疑,立刻来报,但绝不可轻举妄动!”
“老夫明白!”沈括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去安排。
林墨则带着几名贴身护卫,翻身上马,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焦灼与怒火。顾青娥的身份太特殊,她知道得太多,落在对方手里,下场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林墨的底线!动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顾青娥这样一个身世悲惨、与他休戚与共的女子,彻底激怒了他。
这是一种脱离精密算计的、源自本能的愤怒。他此刻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操盘手,更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困兽。
马蹄踏过积水四溅,在寂静的雨夜中传出老远。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有限的线索拼凑起来。对方选择在博览会首日结束、所有人精疲力尽之时动手,时机拿捏得极准。攻击府邸,而非选择在外出途中下手,说明对方对顾青娥的藏身地点和守卫力量了如指掌!有内鬼?秦蕙兰已经被控制,难道还有别人?
种种猜测在他脑中翻滚,但此刻都没有救回顾青娥重要。
他们沿着城西方向追出数里,沿途询问更夫和巡夜兵丁,却一无所获。对方显然经验老到,善于隐匿行踪。雨越下越大,冲刷掉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
就在林墨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阿福带着三四个人,相互搀扶着,踉跄跑来。他们人人带伤,阿福更是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公子!”阿福见到林墨,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虎目含泪,“属下无能!追到西郊乱坟岗附近,被他们引入埋伏折了五个兄弟那伙人那伙人下手太黑,不像普通匪类”
,!
林墨的心沉到了谷底。乱坟岗?那里地势复杂,洞穴密布,确实是藏污纳垢之所。对方不仅计划周密,还有接应,设下埋伏,这分明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他下马扶起阿福,看着他肩头的伤口,心中一阵刺痛。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不怪你。”林墨的声音沙哑,“看清他们往哪个具体方向去了吗?”
“他们他们进了乱坟岗深处那里岔路太多,我们我们跟丢了”阿福羞愧地低下头。
乱坟岗深处林墨望着远处那片在雨夜中更显阴森恐怖的丘陵,知道贸然进去搜索,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极易再中埋伏。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再次从城中方向奔来,是李涵派回来报信的人。
“公子!京兆府和巡城司的人已经出动,正在全城搜捕!但是”信使语气有些迟疑,“但是,属下回来时,遇到一队兵马司的人,他们他们似乎对城西搜查并不积极,带队的校尉还说还说夜雨泥泞,悍匪可能早已远遁,兴师动众恐扰民”
林墨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官面上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对方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在官府中也有倚仗。例行公事的搜捕,根本指望不上。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漕帮和自己的力量。而对手,则隐藏在暗处,握有人质,占尽地利。
雨,冰冷刺骨。夜,深不见底。
林墨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任他智计百出,在这种最直接、最野蛮的暴力面前,却显得如此脆弱。这是权力和规则缺失地带的丛林法则。
但他不能放弃。顾青娥必须救回来。这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关乎他的尊严,他建立的这个脆弱共同体的凝聚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暴躁和恐惧,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狠戾。
“阿福,还能动吗?”
“能!”阿福挣扎着站直身体。
“好。”林墨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我们回去。”
“公子?”阿福和其他人都愣住了。
“回去等消息。”林墨的声音在雨夜中异常平静,“他们绑人,必有所图。要么是为了灭口,要么就是为了交换什么。如果是后者,他们会主动联系我们。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找到他们的软肋。”
他看了一眼黑暗的乱坟岗方向。
“另外,派人去给雷香主传个信,让他动用一切江湖关系,悬赏!重赏!我要知道今晚动手的,到底是哪路神仙!还有,让沈先生准备好我们可能需要一笔很大的现银。”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较量,比拼的不仅是智慧和勇气,更是资源、人脉和意志。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他必须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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